一晚上,我们只谈论了一首诗
论到“癖”,张岱是如此写的:
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
认识几个朋友,皆有诗癖。要么以整篇整篇背诵诗文为傲,要么以一首一首写诗为醉。都不脱一个“诗”字。我附庸风雅,写诗偶一为之,读诗则古今中外无所不好。
齐邦媛著《巨流河》,我偏好其中记述自己在武汉大学求学期间,有吴宓和朱光潜为其授课,课以中外名诗的章节。我看他写自己选读吴宓教授的《文学与人生》不禁艳羡。朱光潜教授更以《英诗金库》作课本,教他们什么是好诗。读之不由令人心旌摇曳。
“他为追忆这早夭的十八岁情人所写的五首小诗,却是英国文学史的瑰宝,平实简朴的深情至今少有人能超越。”
我是不能读到这样的文字的,读到后一定会上蹿下跳地找到William Wordsworth的诗集,翻开来读的。可惜我买到的本子是一个选本,里面只选了Lucy Poems的两首。其一就是齐邦媛提到的I Travelled among Unknown Men《我在陌生人中旅行》,第一节是这样的:
I travelled among unknown men,
In lands beyond the sea;
Nor, England! Did I know till then
What love I bore to thee.
齐邦媛说,这首诗“是我六十年来疗伤止痛最好的良药之一”
齐是吴宓的学生。吴宓的另一个学生王佐良后来成了著名的英美文学评论家和学者。他说Wordsworth的露西情诗“极其真挚,极其动人,无一行俗笔,用清新的文字写出了高远的意境”。评论的笔调与齐邦媛如出一辙,不知道是不是师承的缘故。
当年购得一本《英美名诗一百首》,爱不释手,有些诗句也算能够脱口而出。不知道为什么,高中课本上选学英诗,总挑几首不在各大选本上的,其实有些诗句的用字并不繁难,中学生完全可以读懂。选那么几首英诗宝库里的名作,让学生感受一下,未尝不可。
孔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亚里士多德著有Poetics《诗学》。
柏拉图是反对诗的,认为是会搅乱人心有碍伦理。
许浑云:吟诗好似成仙骨,骨里无诗莫浪吟。
随园主人说:诗在骨不在格也。深得吾心。
随园主人还说:余作诗,雅不喜叠韵、和韵及用古人韵。以为诗写性情,惟吾所适。一韵中有千百字,凭吾所选,尚有用定后不慊意而别改者,何得以一二韵约束为之?既约束,则不得不凑拍;既凑拍安得有性情哉?《庄子》曰:“忘足,履之适也。”余亦云:“忘韵,诗之适也。”
这则随园诗话,我一朋友听了必然高兴。因这是他一贯的主张:诗写性情。不可因韵害意。
这朋友也是诗癖。读诗,写诗,谈诗,读大量论诗的大部头书。
诗向会人吟。
诗,也要向好者论。
我打电话给他,约了一起走走。目的即是谈诗。
诗这个东西,随便是不能谈没法谈的。
谈诗是一件奢侈的事。这是一个处境,也是一个现实问题。因为谈钱的时代,谈诗,这是会被笑掉大牙的。
独我们还可以谈谈。
这就是癖。癖有癖的好处,臭味相投,咋也好办。否则,话不投机半句多,只会留下笑柄。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可与语诗者就更少得可怜。别看大家都写诗、发诗,真正正儿八经讨论几首诗,哪怕写诗的,都会“来来来,先满上,干了这杯再说!”不大喜欢讨论诗的。诗无非是发髻上的那束花,嘴唇上的一抹口红。
但那一晚我们沿着湖边走,说是散步聊天。但一晚上却只谈论了一首诗。
这首诗是杜牧的《清明》。
古往今来的解读者如过江之鲫。但此诗的一个极其重要的意象被太多的解读者忽略。这个意象就是牧童。我对此详加申说,朋友予以补充完善。相互启发,居然沿湖走了两圈尚未尽兴。话题,只有这一首诗。
不由想起,几年前,在一个小小的餐厅。年长我几岁的老友给我买了一本纯英文版的Emily Dickinson,抚摩再三,辗转阅看,喜不自胜。吃罢晚饭,几个人围坐一桌,朋友提议干脆读诗赏诗,陪我过过读诗瘾。我随意翻看一首,朗读,朗读罢,先用英文加以阐释,因为陪坐者,是一位好学深思的英语老师,小我几岁。再翻成汉语,以便老友也能听懂。几个人沉浸在英诗营造的诗意氛围里,不知不觉已是深夜。
在兰州待过几天。牛哥的普通话是播音员级别的,我对诗歌的解读也还在水平线上,凑合与几位可以搭档。晚饭罢,就是我们读诗、解诗、赏诗的时光。
用诗来kill time,想想都那么奢侈。
这样的时光很难再有了。
或许,一晚上只谈论一首诗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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