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进入腊月,转眼就临近春节。按照风俗,除夕夜重头戏全家都要吃菠菜豆腐粉条馅的水饺,以图来年素素静静,大吉大利。按照谐音,菠菜意为拨财,豆腐承载都福。
我小的时候,菠菜比豆腐好买一些,豆腐不仅因为凭大豆票供应,一张大豆票能买三斤豆腐,而且供应量有限。
买豆腐节点也有讲究。早于春节前一周,虽然比较好买,但是不能保证豆腐的新鲜度,家家户户又大多没有冰箱,除夕夜的水饺非同寻常,豆腐必须保证新鲜。所以要在除夕前一两天买,才既能有除夕夜做水饺所需新鲜豆腐,还能做炸豆腐、冻豆腐等。
若要实现这个两全其美的愿望,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排队。
这是一项艰巨任务,更何况与年夜饭有关。大人上班,哥哥住校,女孩子不方便,母亲就把它交给我来完成。
记得,那年我上初一。腊月二十五晚上,母亲把七斤大豆票、钱和凹鼓箅子交给我,嘱咐道:“你明天要早起,买豆腐时一定得攥紧票和钱,千万别挤掉了!”我谨记并早早入睡。
第二天凌晨五点多一点,我已走在马路上。路灯还没灭,路两旁的梧桐树早已掉没了叶子,光秃秃的树枝像伸开的长臂,随东北风来回摇曳,发出阵阵吱嘎吱嘎的声响。那风吹树枝的声音,加上空无一人的街道,让我心里感到一丝恐惧。
然而,这种恐惧在母亲赋予的使命面前不值一提。
我一手攥着钱票,一手拿着凹鼓箅子,几乎是一路小跑,赶到离家两条马路的副食店,到地方一看,嚯!前面已经站着七八个大人,他们都在以哈气跺脚的方式,抵御寒风等着开门。我也有样学样的等待着。
好不容易等到副食店上班,本来排好的队伍被乱人一哄而上,挤得溃不成军,吵的吵,骂的骂,我连豆腐长什么样都没见着,就铩羽而归。
回家的路上,我既失望,又难过,我想:母亲会不会说我一个男孩子连这点事儿都做不好。然而母亲什么都没说。我暗暗地想:明天再早起一点儿!于是又早早入睡。
第二天,凌晨四点多我就起床,拿好买豆腐的“三大件”——钱、票和箅子,跑步来到副食店门口。这时已经有四五个大人,他们有的抽烟,有的在和对方小声说着什么,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我想今天起得这么早,能买上豆腐了吧!怀着必胜的信念,坚持等到副食店开门,结果和昨天的场景如出一辙,一开门我就被呼啦啦的人群冲散,眼睁睁地看着前面几个大人买上了,我不甘心,采取底部穿插战术,刚想递箅子时,有人挤我了一个趔趄——我又出局了!
见我又没买上豆腐,母亲有些心疼地说:“明天让你爸爸买去吧!”我跟自己较劲似地说:“不用,我一定能买着!”
我总结了前两次失败的关键:年龄小,个头小,力气小,后面的大人一挤我就没戏,所以必须努力做到第一名才不会被挤走。想想明天就是腊月二十八,压力陡然加大。一宿睡睡醒醒,很不踏实。
凌晨三点多钟,我就摸索着起床,以近乎百米冲刺的速度,来到副食店门口一看,我果真是第一名!于是就欣慰地想:这次谁也不能把我挤走,一定要买上豆腐,除夕夜的水饺馅、冻豆腐、炸豆腐都指望我呢!
被这个热烈的念头所支撑,竟然没有感到寒冷。
等到副食店开门的时刻,我终于见到那热腾腾、白花花的豆腐啦,尽管后面的人企图让我出局,但我这次双手牢牢地抓住副食店门口的一根横扛,像焊住一样,绝不退后一步。然后使上吃奶的劲儿向售货员大声喊:“我是第一名,我要七个票的豆腐!”当售货员接过我钱票的那一刻,我心中比蜜都甜。
三天排队终于取得圆满结果!
当我端着豆香气浓浓的21斤豆腐往家返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打了胜仗的战士,浑身洋溢着喜悦,执着于一个想法:年三十的水饺馅里有了豆腐,就能保佑一家人来年都有福……
如今,豆腐早已不是什么紧俏物品,大江南北的做法也是精彩纷呈。曾在淄博小饭馆里吃到一种叫做豆腐箱子的菜品,豆腐箱子被肉馅填满,先炸后蒸,勾上芡汁,端上一盘不够又上一盘,大家都纷纷称赞,淄博人怎么把豆腐做的比肉都好吃。疫情还没有肆虐的那几年,到南方几个城市旅游,大煮干丝成为每天必点美味,服务员会用软糯方言自豪地说:“这道菜上过开国第一宴!”
作为豆腐发明人的淮南王刘安,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两千一百年以后,人们会赋予豆腐如此丰富的内涵与外延,也不会想到人们对豆腐的喜爱程度如此之深,更不会想到,有一个少年在寒冬腊月里,连续排队三天才买上那块神奇的豆腐,让除夕夜的饺子馅有了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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