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回到老家,山里的老家!
刚刚进入春天,山上微微显出绿意,再过两个月,就会满眼都是绿,翠绿翠绿的。山上点缀着各色的花儿,姹紫嫣红。鸟儿在树丛间鸣叫,悠悠地,回荡在山谷。
不觉又想起童年,想起那苦涩而甜美的岁月。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那魏巍大山,竟那么神奇,那么好玩儿!
我家在太行山深处,出门儿就是山。其实,不出门也是山,那房子就在山脚下静静地坐着。
那山,绵延起伏,看不到头儿,山顶云雾缭绕,如云如烟。一条条小路,曲曲弯弯,通向大山深处。
小时候,记忆最深的,就是常常去山上放牛、放羊。
那时,家里养着两头牛,三只羊。牛,用来耕地,是家里的宝贝疙瘩儿。羊,用来生羊羔儿。每年最少生一个,养大了,卖钱,供我们上学。
我们姊妹六个,我最小,干不动活儿,每天跟着父亲、哥哥、姐姐去地里。他们去干活儿,我在山坡上照看牛羊。
春天来了,草都发了芽儿,远远望去,莽莽苍苍的大山,缀满了绿。浓的,淡的,像铺上了绿毯,高高低低,起起伏伏,看不到头。那绿绿的山坡上,一树树,一片片花儿,开得到处都是:雪白的杏花儿、梨花儿,粉红的桃花儿,还有嫩黄的迎春花儿,都像绣在绿毯上一样。
春天的山坡真美!
草儿都是嫩嫩的,牛羊低着头,一个劲儿吃,不用操心它们乱跑。
太阳暖暖的,冬天的棉衣还没脱。在山坡上薅一大把迎春花儿,坐在草地上,编成帽子,戴在头上。那绿色枝条儿,缀满黄色的花儿,像葵花儿一般,对着太阳,灿灿地笑。
太阳花儿,满山满坡跑着,追赶着两只大蝴蝶儿。一下子捉住了,高声喊着,连牛儿羊儿都抬头看着。调皮的,把蝴蝶儿翅膀折去半截儿,再扔到天上,让它飞起来。被折了翅膀的蝴蝶儿,飞不远,又跑着捉回来。
跑累了,翘着腿儿,躺在草地上。那草儿真软,毛茸茸的,还有股清香味儿。脱下鞋,枕在头下。那金色的迎春花环,静静地躺在身边。云儿在身边飘过,好像一伸手就可以拽住。
春天刚来,地里的虫儿还没睡醒,不用担心虫子钻进衣服里、耳朵里,可以放心地躺着。太阳暖洋洋的,一会儿,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肚子饿得咕咕叫。家里没吃的,早上就喝了半碗稀饭,吃了两半截红薯。在山坡上找半天,找到几棵蒲公英,那叶子真嫩,吃在嘴里,有点儿苦,但嚼嚼能吃,没毒,其它的,听大人话,不敢乱吃。
突然看到山沟里有棵小榆树,上面有几串榆钱儿!鹅黄色,嫩嫩的,翠绿翠绿,闪着古铜色的光,急忙向山沟跑去。山上看着近,跑起来又那么远,跑一段,停下来歇歇,提提裤子再跑。
那榆树比较小,不高,爬在半树上就能够着。急忙捋下来,一把捂进嘴里,使劲嚼几下,吞下去,甜丝丝的,真好吃!又把剩余的几枝折下来,举在手里,像易碎的宝贝,怕碰落,慢慢回来,找到牛羊。
吃了两把榆钱儿,肚子好多了。又顺手折了一根柳枝儿,拿小刀在柳枝上切了一圈儿,再用手使劲儿一拧,一截儿柳枝褪了皮儿,把一头削薄,含在嘴里,吹起来。满山遍野跑着、吹着,柳哨儿在山谷回荡,唧唧咕咕,像鸟鸣一样,牛羊不时抬头看看。
太阳爬到了头顶,快中午了,听到了父亲喊叫,吹着柳哨儿,举着两枝舍不得吃完的榆钱儿,赶着牛羊下山,哞哞的牛叫声,此起彼伏,在山谷回荡。
哥哥姐姐们,干活儿累了,看见了榆钱儿,咽着口水,脸上笑成了花儿。
夏天来了,在山上放牛,热闹多了。
树木郁郁葱葱,遮住了天。找个阴凉地儿,把牛一扔,自己便满山遍野跑着玩儿。
草丛里,有了青蚂蚱,指肚儿大。用脚一拔拉,蹦蹦跳跳就出来了。弯下腰,蹲下身子,屏住呼吸,悄悄走近,看准蚂蚱,用手一拍,那蚂蚱便罩住了。于是,摸着蚂蚱,慢慢握起小手儿,一只蚂蚱便被逮住了。那蚂蚱也很狡猾,稍不注意,一下子就蹦走了!
不一会儿,便能捉住四五只。折了翅膀,放在草地上,趴在那儿,看它们蹦跶,让它们比赛,看谁蹦得远。
捉蚂蚱,要十分小心,稍不注意,腿儿就掉了,我们看着疼,听大人说,那腿儿还能再长出来。我们找个蚂蚁窝,把蚂蚱腿儿放在旁边,看蚂蚁们拖走。
那蚂蚁真聪明,一只发现了,拖不动,不一会儿,便成群结队,几十只一起过来,前后左右围住蚂蚱腿儿,像抬轿一样,一起抬。那蚂蚱腿儿,便缓缓移动。
夏天,山上的虫儿也多了。最多的是蛐蛐,躲在草丛里,唧唧叫着,清清楚楚听得就在身边儿,悄悄走到跟前儿,没了声儿,找半天,找不到。
有时也能逮到一只蝈蝈,青灰色,还比较小,圆圆的身子,硬硬的头,好像戴着头盔。牙倒挺尖利,一不小心,就容易咬着手,还出血!我们都被咬惯了,不怕,捏一撮土,摁一下,一会儿就忘记了疼。
树上也有了蝉,我们叫知了,那叫声像“知了……知了……”一声高一声低地交替着叫。突然,一只鸟儿不知从哪儿飞来追啄着它,那蝉“唧”的一声飞走了。
树下的地上也有许多洞,小指一般粗细,那是幼蝉刚刚爬出留下的。夏天夜里,我们也常结伴到村头树林里寻。那东西也有人收购,说城里人爱吃。
石头底下,虫儿更多。蜥蜴,蜈蚣最害怕。那蜥蜴跑得好快,出溜儿一下,就不见了,吓人一大跳。蜈蚣,红色的头,黑色的身子,那么多腿儿,看起来瘆人。听大人说,那蜈蚣有毒,也喜欢乱钻,我们害怕。所以,夏天放牛,不敢躺在草地上,怕睡着,更怕蜈蚣钻进耳朵里。
我们也常掀开石块,想捉到几只蝎子。
蝎子,能卖钱,听大人说,一只能卖好几分钱,捉两只,就能买个作业本儿,村里隔一段时间就有人来收,山里的大人也常常去捉。那家伙危险,哥哥姐姐不让我捉,怕被蛰住。
小时候的我们,胆儿大。偷偷地拿了筷子,劈开,中间夹个小棍儿,用线缠在小棍儿两边,制成了镊子。
每次去地里放牛,口袋里总装个小瓶儿。掀开石块儿,看到了蝎子,用镊子小心夹住,往小瓶儿里放。谁知,瓶口儿小,那家伙劲儿很大,不住反抗,想挣脱开,费了好大劲儿才放进去,急忙把盖儿拧上。
我八岁那年,被蝎子蛰了中指,钻心地疼,不一会儿,便肿成了黑紫色。牛儿也顾不得招呼,哭着跑到地里,让大人用线缠着手指,勒得紧紧的。那天,整整疼了一下午,哭了一下午。再不敢轻易捉蝎子。
夏天的山上,吃得东西渐渐增多。地里的野蒜苗长了半尺来高,一会儿能薅一大把儿,吃在嘴里,辣辣的,不敢多吃。
地里也有茅草根,拔起来,放在嘴里嚼嚼,甜丝丝的,我们也顺便拔一把儿,到家里熬水喝,大人说可以清热、润肺预防感冒。
地里野菜倒不少,蒲公英老了,没法吃。香椿叶,杏叶都能吃,爬树上,折一大把,用一个藤蔓捆着,背在背上,走一会儿,累了,又放下来,抱在怀里,歇一会儿。晚上,便有了下饭的菜肴,甜甜的!
母亲,也常常将野蒜苗儿切碎,搅拌在玉米面里,再奢侈地抓进去一把白面,摊成煎饼。全家人便美美地吃一顿。那清香至今还留在脑海里。
五月,麦子黄了,杏儿也黄了,那是麦黄杏儿,个儿又大又圆。大人在地里割麦子,我把牛扔在山坡上,一个人去摘杏儿。
那杏儿,是各家各户的,长在上坡上,没人管,谁见了谁摘,没人卖钱,也没人计较。
黄橙橙的杏儿,在绿叶中,圆圆的,光亮亮的,像玉一样,那么美,那么亮。
成熟的杏儿,软软的,又香又甜,十分诱人,不一会儿,便摘了满满一兜儿。又抱着树,用力摇几下,树下便黄橙橙一片。于是,脱下上衣,系住袖口,两袖子装得满满的,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大人看到黄橙橙的杏儿,高兴地跑过来,蹲在地头,美美吃起来,不一会儿,杏核儿便堆起了一小堆儿。
夏天,雨水多,雨也大,有时一下好几天。山泉开了,哗哗地在山间流淌,到处都是水,清亮亮的。
中午,太阳火辣辣的,晒得人头皮疼。把牛赶到水边,让牛喝一气儿水。找个浅浅的水坑,脱光衣服,扑通一声跳进去,洗个澡。那凉爽一下子传遍全身,爽快极了!
洗过澡,拿出在地里偷挖的红薯,就着清亮亮的泉水,洗一洗,那紫红色的红薯,脆甜脆甜,解饥又解渴!
吃了红薯,便在河水边儿玩耍。那河里有螃蟹,有蝌蚪,有泥鳅,还有小河蚌,小虾小鱼。男孩们喜欢捉螃蟹玩。女孩去捡拾贝壳,可以用红头绳串起来,当手镯戴。
最喜欢的还是秋天。山上啥吃的都有,到处都是,不用担心饿肚子。
红红的酸枣挂满枝头,玛瑙一般,一棵能摘大半兜儿。边摘边吃,酸酸的,甜甜的。
柿子熟了,软软的,红红的,甜丝丝的。
山上的梨也熟了,酥脆酥脆,汁水很多,特别甜,特别解渴。
核桃也满了仁儿。摘几个,跑到泉水边儿,用石块敲开,抠出里面的仁儿。那皮儿染手,黑黄黑黄,几天洗不掉!
最好吃的还是甜瓜。
秋天,农民在山坡上种了很多瓜果,有南瓜,冬瓜,菜瓜。甜瓜一般种得少,大都和南瓜种在一起,还有直接种在玉米中间的,怕孩子们找到。
那次,我们三四个小朋友,一起在山坡上玩,其中一个孩子知道地里种着甜瓜,我们拨拉着瓜叶,到处找,却没找到。那孩子聪明,顺着瓜秧提起来,才发现,那瓜被埋在了土里。
我们如获至宝,一人摘了一个,没敢多摘,在泉水里洗净,甜甜地吃起来!
后来,瓜主人知道了,数落了几句,还说,孩子们就是聪明,埋在土里都能找到,还懂事儿,也没扯坏瓜秧!
秋天,山上的鸟儿也特别多。
灰身子麻雀,一群一群的,在玉米地和谷子地里,叽叽喳喳。喜鹊也多,常在高高的树上搭窝,也站在树梢儿,喳喳叫着。野鸡也常见。那野鸡尾巴很长,羽毛也很美。常常在山坡上飞来飞去,像鸡一样,咯嗒咯嗒叫着。有时,在草丛里能找到野鸡蛋,一窝十几个,比鸡蛋小些。
还有那长尾巴鸟儿,灰色的身子,两尺来长,飞得很低,常常飞飞停停,好像故意逗孩子们玩耍。
那次,我捉蚂蚱,走到一棵大树底下,好几只长尾鸟叫着向我冲下来,我懵了,不知道原因。后来才发现,地上有一只长尾鸟,很小,还不会飞。
看着很好玩,我慢慢走过去,那几只大鸟儿叫得更凶。我急忙抓住小鸟儿,向山下跑去,那几只大鸟儿,发出凄厉的叫声,急速飞着,一路追着,还猛地向我扑来,向头上啄去。我吓傻了,急忙放下小鸟儿,跑向地里。那大鸟儿也不再追赶!
我知道,那是鸟妈妈在保护孩子!以后再不敢捉小鸟儿!
地里的野兔也很多。不时从草丛里跑出来,拐着弯儿,快速地跑走了!
鸣蝉到处都是,好像整个大山都在鸣叫。但又找不到躲在哪儿。我们便在树上寻蝉蜕,那东西倒不少,一个个趴在树上,成了空壳。还用脚紧紧钩住树皮,眼睛大大的,背上开了口。可以当药材,但几乎没人买。
秋天,山上药材也多了。酸枣核,天南星,野菊花,冬凌草很多,我们也常采一些,也有人买。
冬天的山上寂寞了很多。到处一片枯黄。树枝也是光秃秃的,地上落满了树叶。鸟儿,兔子也大多不见了,地里没有了活儿干,村民们都窝在家里,山上萧条清冷了许多!
寒冷的冬天,风呼呼刮着,天上飘了雪,漫山遍野雪白一片,寂静的山野,偶尔听到几声鸟鸣。
大山睡着了,进入了一个美丽的童话世界!
至今,远离了大山,很少听到鸟鸣。但那快乐的童年,那充满神奇的大山,那童话般的世界,一直在心里,在梦里!
我站在阳台上,推开窗,向西北方远望。
春天了,那儿又悄悄绽放着花的梦……
写于2023年3月1日
作者简介:秦水安,笔名清风竹韵。1968年出生,河南省鹤壁市淇县人,教育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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