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这是我小时候就听说的故事。
某村有一个馋媳妇,拿着一种圆圆、硬硬的食物给小孩子吃,忍不住先说:“我给你咬个口。”
轻轻一小口,馋媳妇即被勾了魂,味道太香甜可口了啊。
她就对孩子说:“我给你咬个元宝。”几口就咬成元宝。
递交的中途又撤了回来,忍不住再说:“我给你咬个月牙。”
这种被咬成一弯“月牙”的食物,叫月饼。
这个故事,年轻的读起来是笑话,年老的读起来是心酸。
02
小时候总认为,普天之下,只有过年才有大饽饽,只有二月二才有糖豆,只有端午才有粽子,只有中秋节才有月饼。
那时认为,所谓的过中秋节,就是吃月饼。
贫穷时代,好像就五仁月饼这一种。它是时代的经典。
看起来,红红的,圆圆的,鼓鼓的;
拿起来,沉沉的,重重的,硬硬的;
吃起来,酥酥的,香香的,甜甜的。
至于想起来,说起来,梦起来,则是长长的,软软的,淡淡的~~那是口水。
它简直就是为孩子而制的奢侈品,是孩子的最爱;如同老酒是爷爷的最爱。
中秋节,吃的时候,捞不着拿着一整个月饼,而是由父母掰开一半、一少半,递给你。
你一小口一小口的咬,细嚼慢咽,尽情享受。
余下的日子,你再慢慢回味。
有时,一拿到手,会跑出家门,跑到大街上吃。
在小伙伴里馋相里耀武扬威地咀嚼,是多么骄傲的事情。
但是,也有的父母禁止孩子到大街上炫耀,他们眼看你吃光,才放你出门。
那里面的青丝、红丝,细细的几根弯曲着嵌入其中,直接勾着孩子们的魂魄,令人垂涎三尺。
大人们说,那些青丝是用萝卜皮制成的,我们根本不相信。
低俗的萝卜怎么能跟奢侈的月饼混搭在一起?
他们也说,红丝是用花瓣制成的,我们半信半疑。
因为我们去五莲山的沟里采摘棘子花(野蔷薇)的花瓣,卖给供销社,有人说是做月饼用的。
每个孩子一定单独把青红丝小心翼翼地拽出来,感觉就是一丝甜。
但那一根根青红丝,永远地拴住了我们的心,包括年老的心。
03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记忆,你应该也有类似的记忆。
小时候,娘拿出一二个月饼,密密包裹起来,让你去送给奶奶或姥姥。
娘先嘱咐你:让你吃,你别吃,家里有给你留着的。
你屁颠颠地去了,老人接过月饼,轻轻揭开,掰下一小块给你:你尝尝好吃不?
你咽下一口唾沫,忍住说:我娘不让我吃。
老人道:我不让你吃,你尝尝。
你接过,放入口中,转身就跑回家了。
回到家中,娘问你:给你吃没有?
你答:给了。
娘问:那你吃了没有?
你答:没吃,我就尝了尝。
唉呀,娘叹一口气,又苦笑了。
这叫月饼的诱惑。
04
月饼昂贵,比一块钱左右的肉还贵。购买得凭票吧。一家人只能买几个月饼,也不是每家每户都买得起。
大红纸一包,细草绳一拴,那时候,月饼放在那里也需要斟酌,也是一门学问。
各家有各家的情况,自然各家也有各家的高招。
有的放进箢(yuan)子里,挂在房梁上;有的放进嫁妆箱里,用一把古铜锁锁上;有的用包袱包裹起来,挂在墙壁上;有的藏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有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记得我娘总是放进高高的盛煎饼的大黑瓷盆里,上面盖上秫介杆做的盖顶。
无论放哪里,一得防着不听话的小馋鬼,二得防偷偷摸摸的老鼠。
月饼也是老鼠的最爱啊!从瓜干,饼干,到月饼,大概也是老鼠们不断追逐的梦想。
05
第一次吃最小的月饼是自己结婚的喜干粮,叫“水饼”(淘宝有五莲水饼)。我的老家叩官一带不兴这种。
它的馅是花生碎,面由猪油、花生油和成,包裹后填进模子里,摊平,“拍”地一摔,扣在面板上。
因此我怀疑“水”是五莲口语化的“摔”。
岳母、嫂子、姨子、亲戚等一班人,揉的揉,包的包,摔的摔,摆的摆,说的说,笑的笑,忙忙碌碌,热热闹闹。
我和未婚妻负责烘烤。原本是想用大锅烙的,我提议用电烤箱试试。那一个电烤箱首次使用,是哥嫂赠我们的结婚礼物。
大嫂在忙碌之外还时时拿我打趣。第一锅出箱之后,她就让我先尝一尝,“为你做的。”
第一次尝这么精致的小月饼,十分兴奋,觉得特别香:花生的香,猪油的香,白面的香,揉合在一起了。未婚妻尝了,也说香说好。
很久很久我才意识到,之所以特别香,是因为融合了一种喜庆的味道。
年青的未婚妻慢慢地变成了半老徐娘,变成了退休老伴,但那香味依旧清晰。特别是在我最艰难的日子里,回味给了我勇气和力量。
06
与洪凝镇政府隔岸相望的是五莲副食品加工厂(五莲糕点厂)。
90年代初,我两次去那儿买过食品。
一次是辣菜疙瘩。
从腌制的池子里捞出来,表面通红发亮,吃起来又咸又香,十分地道。
另一次就是买月饼。
在办公室,一名30岁左右的高个美女收了我的钱,再把我领到车间。
我要了两种,一种是五仁,另一种忘记了。
一共花了10多块钱,5斤月饼。
回到家里,就品尝五仁的,感觉跟小时候吃的月饼一样,绝对的正宗做法。
后来听说厂家倒闭了,我很纳闷和惋惜。
五莲一中家属院,曾经有某教职工家属和亲戚在地下室里做月饼。
纯花生的小月饼,特别精致可爱,口感也不错,因此供不应求。
那一年中秋,爱人从那儿购买了一小箱子送回我的老家。
幸福路上,烈士陵园东侧的第三粮站,曾经制作各式各样的月饼,特别是水果的,十分畅销。
我们去了几次买菠萝味的,都早卖光了。
一中周老师的家属在那儿干活,我托她捎回来几斤。
没想到她对我说:水果月饼都是香精勾兑出来的啊,你要什么味,给你勾兑出什么味。
我大惊失色,立马放弃购买打算。
我还认为是货真价实的水果压榨出果汁而制成月饼的呢。
07
去年中秋节,疫情吃紧,我们滞留济南,应邀去山大二院神经外科王成伟主任家过节。
他兼有博士生导师、常务委员、全国委员、主任(副)委员、副会长等30多个金光闪闪的头衔~都是领域内响当当的正统组织;他大医仁心,重情重义,玉树临风,温文尔雅,深受患者、同学和朋友的好评。
丰盛的晚宴之后,大家一起品尝了一个特大月饼,6个人每人一块,才吃了少半。
第一次在外过节,它已经成为我记忆中最难忘的月饼了。成伟一家三口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也永远地定格在我的脑海里。
今年中秋节前一个多月,在日照图书馆的申遗大集上,爱人受赠五莲县鑫月食品加工店的三个手工纯花生油酥皮月饼。
回家途中,爱人撺掇我先尝一尝。我一尝,皮薄馅多,还是老味道,连声称好。
“我回去给你买!”她转身返回,瘦弱的身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待她回来时,无奈地说:都卖光了。她又说,回五莲给你买。
五莲,那是我们曾经相濡以沫、无忧无虑的老家。
08
现在的月饼种类繁多,没有你想不到的馅,总有一款适合你。
父亲最喜欢吃五仁月饼,别的他不吃。
但是明明注明是最传统配方的五仁月饼,每年买回去,父亲都会说味道不对,不是过去那种五仁月饼。母亲反驳他:是你尖馋了。
母亲不尖馋,什么月饼也喜欢吃,枣泥的,黑芝麻的,冰糖的,水果的,等等,来者不拒。
岳父什么月饼也不喜欢吃。我只记得他喜欢吃拉面,七八块一碗的那种。别的食物,似乎越贵的越不喜欢吃。还有,他烟也不抽,酒也不沾,茶也不喝。岳母说他:你木有爱吃的营生。
岳母有爱吃的营生。她吃月饼,我觉得不重品种,重品质~如今牙口不好,不敢吃了。
我最喜欢吃豆沙月饼。
皮薄肉厚,馅料细腻,甜而不腻,油而不黏,还有淡淡的豆香味。
女儿不喜欢老家的传统月饼,她喜欢吃北京稻香村的三禾牌月饼,尤其是它的牛舌饼,虎皮蛋糕卷,绿茶酥,黑豆起子馍,拿破仑。
当然啦,水饺,面条,煎饼,豆沫子,这些充满人间烟火的老家味道,她都不喜欢吃。
我有时感觉她来自另一个星球,尽管她不停地叫我“爸爸”。
但是,除了滋味的鸿沟,她在工作和生活中的担当,又让我毫不怀疑我们血脉相连。
至于妻子,她曾经最喜欢吃花生月饼。
类似老家家家户户制作的那一种,饼面干干巴巴,没有油水,馅是花生碎末、白糖和大油。
吃起来,有些酥脆,没有油腻感。
她自己也做过,后来大概因为制作繁琐,或者味道不地道,就放弃了。
如今,妻子也不吃花生月饼了,这当然是一种遗憾。
但是生活中还有其它人间至味等着我们一起品尝,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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