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上起来,总要去看看隔壁房间的蚕宝宝,多半会发出一声惊呼,把妻儿唤醒“哎呀!蚕宝宝又把桑叶吃完了,一点绿色也没有啦!”
我家养的蚕一共三十九条,如今除了三条体型偏小外,个个雍容华贵、珠圆玉润。这些蚕除了体态丰腴、肤色白皙之外,个个落落大方、张弛有度,若不是天潢贵胄的宗室处子,便是胸中有沟壑的修真高士。
说起他们的来历,却又是一番传奇,要算是不幸之万幸了。去年夏天,我在学校门口遇到两个小男孩在卖蚕。那蚕体粗腰圆,长得十分可爱,我遂买下三条置入家中。
哪知买回来不过三天,那三条美蚕娘便有些不吃食了,后来索性各据一角,仰头吐起丝来。这时我才意识到卖蚕的小男孩是有心机的了。
养蚕之乐,乐在与蚕共成长,如今一步就到了终点,虽然欣喜,到底少了一些成就感和趣味。
蚕儿吐丝将自己包住,那茧白而黄。不几日,茧上、盒上被密密麻麻扑上黑或灰的蚕卵,有一蚕蛾抱茧而死,另二蛾则不见踪影。
蚕这种动物,古人之赞滥觞,我在这里就不再赘言了。蚕儿用尽一生只为延续种族的做法,是生命对自然的妥协,还是挑战?蚕儿在其中又是喜是悲?
当我还在为它们的价值思考的时候,蚕儿们却用行动告诉了我,我们这样做了四千年了,只需做下去,不管前面是劫是缘。
所以老子说:“知不知,尚矣;不知知,病矣”,原来蚕儿才算是有大智慧,有慧根的有缘人啊。
我们把装有蚕卵的盒子置于箱子顶端,不知不觉中,叶落、雪飞、艾草又飘香。
一天,妻子打电话骂我:“你怎么不看看你的蚕宝宝,全都饿死了!”我一惊,这才记起去年的蚕,这些蚕把子孙后代留给我们照顾,我们却疏忽了它们。听着妻子的话,我作声不得,仿佛是那三条蚕借着妻子的嘴,在骂我友道有亏。
晚上回到家,妻子和儿子围着一个大盒子,数十条黑色的小东西在嫩绿的桑叶上蠕动。妻子对我笑笑,说:“只有这些宝宝活了下来。”
我颇为高兴,这些蚁蚕凭借顽强的生命力渡尽劫波,不仅是挽救了自己,也挽救了我那颗疏远、淡漠的心。看着它们鲜活的姿态,我觉得自己的某些情感也活了一般。
其实蚕可算是最安全卫生的家庭宠物了。只需一盒足矣,蚕便不会离开;蚕的便便也无异味,妻子还拿了一个小瓶,把蚕沙收集起来,大约是准备给儿子做枕头。
蚁蚕为黑色,不多久便蜕皮成灰色,个头也长了不少。幼蚕食量不大,我们给它们准备的也是鲜嫩的桑叶。每天早上把没有吃完的风干的桑叶换掉。妻子很小心地把藏在桑叶卷中的小蚕找出来,刮在新鲜的桑叶上。我这样粗笨的男人很有可能把小蚕就连同风干的桑叶一齐扔掉了。有一句西方谚语“澡盆的水脏了,总不能连同孩子一同扔掉”,所以换桑叶这个精细活只能由妻子一手包办了。
灰色的小蚕活动能力加强,食量也渐长。慢慢地桑叶变成早晚各喂一次。
而我们则要一周就去给蚕宝宝们采一回桑叶。我上周去采桑叶时,先乘车到姨妹家,爬上高高的围墙,一手摘叶,一手持袋。站在墙头,映着姨夫手电照着的光,和着徐徐晚风,闻着新鲜的桑树汁液的味道,将带着一团一团的桑葚的深绿的大片桑叶从树上摘下,那种感觉竟不像是摘桑叶,倒好似在做一项伟大的事业。
摘桑叶回来后,我们迫不及待地将采来的新鲜大片桑叶喂给蚕儿吃,蚕儿饱食一顿后,居然改变了口味,它们对以前剩下的嫩叶不再感兴趣,索性来了个非暴力不合作运动。我们只好换上新采的大片桑叶,才算是结束了这场小小的风波。
没过几天,灰色的蚕儿又褪了皮,变成淡黄乳白的蚕儿。每蜕一次皮,蚕就长长几分。《西游记》里说孙悟空迎风就长,这蚕儿是蜕一次皮长一次。若是能蜕上数十次皮,我们只怕要招架不住,只能像山神土地一般的小角色大喊:“快收了神通吧!”
蚕长得越快,吃得就越多,一天两次的喂食次数已经满足不了这些饕餮,于是我在中午又为它们加餐一次。好在随着蚕儿长大,智慧与灵活性也与日俱增。喂食它们的时候不需要再把它们一条一条捉来放在桑叶上,只需把大片桑叶铺在蚕儿上面,蚕儿们或从旁边,或从叶片上咬出一条道来,不多时,它们便舒舒服服地躺在新桑叶上进食了。
蚕儿们长大后,身体有了一节一节的小段,连头一共八段,因蚕儿吃绿色的桑叶,所以蚕儿越白,吃得越多,身体就越带绿色,尤其是段与段之间的交界处,绿色就更明显。蚕儿的头呈黄色,像个螺帽旋在白色的钉子上,吃起桑叶来一圈一圈地扫过,自在悠闲。有的蚕儿吃得起劲,就不大讲究社会公德,吃着吃着桑叶上就掉下一大块黑色的蚕沙来。那蚕儿脸都不红一下,依旧自顾自享受着它的美餐。
有人说,蚕这种动物算是很幸福的,除了吃就是睡。这是他不了解蚕。
这一天,我发现蚕儿们一晚没吃桑叶,第二天也是如此。我们着急起来,是蚕儿们吃坏了肚子,还是天气转凉患上了伤风?这集体绝食算是怎么回事啊?
后来我们才发现,蚕儿们是在进行又一次蜕皮。原来这些蚕在蜕皮的时候是不进食的,因为蚕儿长大了,蜕皮也格外艰难。有的蚕蜕掉了一层黄色的皮,开始慢条斯理地吃起桑叶来;有的蚕尾巴上还挂着未蜕掉的皮,看得人都想帮它一把;有的蚕在桑叶上翻滚,想把皮痛苦地蜕掉……
蚕在一生中大约蜕四次皮,每蜕一次皮就像浴火重生。神话中的凤凰我们无缘得见,但这小小的蚕儿却有着比凤凰还要痛苦和坚定的信念。说蚕幸福的人,你敢不敢把皮换一次试试?
凤凰浴火,神兽归来,这样的事情五百年一次,虽神圣华美,但感觉很遥远。而蚕儿不一样,它一步一步经历多次蜕皮的阵痛,这才走进化茧成蝶的绚烂。这样的美丽,让人心碎,让人怜惜,让人亲近。我们生活中,不需要神话,而更多的是需要这样坚实的蜕变。
每当神思倦怠时,我便到盒边去看蚕,看蚕儿从叶底伸出头来,看蚕儿从这端爬到那端,心里竟无端平静了许多。蚕儿那种悠闲自适的风度,一往无前的态度,蜕变进取的精神,不自觉地滋养着我的心。
依我说啊,养蚕,更多的时候是在养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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