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思蒙出来,我们便驱车前往新化去参观梅山龙宫。
梅山是雪峰山的古称,相传黄帝登熊山,将灵额葱茏的九龙峰点化成九条青龙,沿九股清泉游入可通五湖四海的九龙池。九条青龙游入资水,被梅山油溪石竹湾的风光灵气所吸引,高兴得在水中游、云中飞、洞中舞,久久不愿离去,一住就是几千年。于是后人便把这个岩洞叫做梅山龙宫。
在溆浦追随屈原的脚步有些沉重,于是便到新化来游赏,没曾想这里居然上溯到了屈原的老祖宗这里。屈原说自己是“帝高阳之苗裔兮”,还只承认是颛顼高阳氏的后裔,而颛顼还是黄帝的孙子。梅山一直追溯到黄帝,这就有点不讲理了。但景区就是这样,不整点神话、人文,感觉就不叫景区似的。
从正门到景区是需要坐渡船的,而过的这条江正是资江。有意思的是,我们这一行人从湘江之滨走来,刚离开了沅江流域的溆水,如今又来到资江边,把所谓的三湘“潇湘、沅湘、资湘”游了个遍,作为真正的湖湘儿女,直到今天才有了点名正言顺的味道。也许片面,我感觉,湘江博大、沅江勇健、资江秀美。这一片水域明净清澈,水流平缓,岸上垂柳依依,两边山环水绕,资江仿佛是一个沉稳明练的干员,在等待我们给他交付任务。
从渡船下来,经过一条商业街,再坐电动游览车到景区下方。景区外边有九龙广场,有睚眦、狻猊等龙的介绍。俗话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龙本身富有变化,能云能雨,能升能隐,达则高于九天之上,潜则藏于深渊之中。中国人以龙为图腾,有着变易、通达、谐和等丰富的文化内涵。
龙宫外头,有一潭碧水,里面遍植荷花。此时荷花已经落尽,阳光下荷叶半是葳蕤,半是峥嵘。从荷花池绕道上去,便是梅山龙宫正门。
到了洞口,就觉得一阵舒爽,洞内的空气要比外面低了好几度,如同进了冷气开放的商场。有一条石道往洞内延伸,石道是潮湿的,也不知是上面滴水,还是下面渗水,亦或是洞内空气氤氲凝聚。
沿着潮湿的石道,看见许多神奇的景象,有钟乳石、石钟、石笋,他们组成形态各异的状态。游这种溶洞,最考验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每一处景物都有五六分相似处,剩下的四五分要靠个人的想象力来弥补。我觉得,人的想象力是和年龄成反比的,在俗世打磨掉棱角的中年人慢慢失去这种神奇的能力。别人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到了我这年纪,只能是“远看石头大,近看大石头”了。
我也去过很多这样的溶洞,也知道要带着心境来游赏。观光,真的就是看心境的事情。我觉得,每一地的风景就像每一次旅行的游记,免不了要稍加打扮一下,装饰自己的心情,欢愉别人的感官。
洞穴里面很大,分为几层,又重重叠叠地绕上去,这就产生了移步换景的效果。在下面看上面是飞龙在天,从上面看下面是潜龙腾渊。在底下看上面开了个碧绿的天窗,一会儿又在窗口看楼下的风景。自己本是看景的游客,转眼又成了游客眼中的风景。这本已经够麻烦了,再加上洞内水声泠泠作响,灯光红绿变幻,石头奇异嶙峋,造成一种光怪陆离的不真实感。
在洞内走不多久,就要坐上小舟,感受暗河的魅力。我们戴上安全头盔,依次坐在小舟上,船夫指挥我们坐定,就驾船前行。头顶是万壑松倒垂,两侧是怪石突兀,我们感觉坐上了缥缈天地的一叶扁舟。尤其是要经过逼仄的道路,进入极其狭窄的水道,不得不把腰伏低,把头侧在前面。这时候就体现出队友的重要性了,有人幸运地把头靠近小姑娘的一侧,我只能挨着浑身汗臭胖子的屁股。如果可以的话,我只想修改这一段的剧本。
在小舟中也有好处,就是三面的石壁可以伸手触碰,石壁潮湿又冰凉,还有一点滑腻,像极了“艳如桃李,冷若冰霜”的冰雪美人,距离是那么近,感觉又是那么远。
经过四百多米的水道,又重新踏上石道。不久看见一座硕大的大石钟,据说是世界上最大的钟乳石,像半屏青山斜挂在天外。
我最喜欢的一处,洞穴顶部垂下无数根乳白色的鹅管,如晶似玉,细细密密,像水晶倒挂,又像珠帘半卷,不知是误闯了群玉山,还是醉步入瑶台?
我们渐行渐上,感觉步入了山腹之中。底下水如雷响,地下河汹涌流过,发出急促的声音。两侧道路渐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头顶洞穴也逐渐变低,一不留神就碰上石壁。因为奇石太多太密,路又绵长,慢慢地走到后来,我失去了平常心,已经无意看石头的形状变化,只想按流程走出洞去。
此时,我看见一只黑色的蝙蝠从眼前掠过,再仔细一看,洞顶密密麻麻倒挂着无数的蝙蝠。心惊之余,才想起这才是他们的家,我们才是无端闯进他们家中的不速之客。这岩洞本是经历数百万年才得以形成,而蝙蝠是最早的住户。他们的祖辈,祖辈的祖辈就在这洞中繁衍、生活,早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而我们闯进了他们的家里,大动干戈修桥铺路,张灯结彩,把他们的家园弄得面目全非。在人类和蝙蝠之间,生气的应该是他们吧?但他们只是静静地飞掠,静静地倒挂在那里,用数百万年积累的大度和沉稳告诉我们:不要急,慢慢来。
也许,含矿物质的水要滴一百年才能让石笋长出一厘米;也许,倒挂在洞顶的蝙蝠怎么也看不清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也许,每一条龙都隐藏着独特的基因密码,自诩龙的传人的我们却忘记了很多。我们忘记了执着和等待,忘记了宽容和隐忍,忘记了变易和谐和,只顾着一个劲地匆匆往前走。
同行的一个伙伴,到了一个地方,就拿出手机拍照,拍完照就回车里睡觉。旅行的意义在哪里?是“打卡”,是“来过”吗?我觉得不是这样,龙宫告诉我们,有时候应该停一下,问问自己,还记得要往哪走吗?一路上心情如何?在与自然的接触中,成长了多少?学习了多少?我觉得,没有与外界身心的体验与交换,就不叫旅行。
走出龙宫,我看见天边夕阳西下,染红了山上的云霞。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这个亘古不变的大火球在和我说些什么,我不由得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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