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盖头儿是有传奇色彩的人。年少时就走南闯北,见多识广;19岁就迎娶老妈,成家立业。从此收起远大志向,放下高贵的灵魂,在辽北那个偏僻的小山村扎根,潜心为六个儿女打下一片江山。老盖头儿的传奇人生已经尘封在老人家自己二十几万字的自传中,我不敢再去惊扰,就写写寻常日子中,人间烟火里的老盖头儿。
老盖头儿有许多爱好,比如音乐,比如书法,比如绘画。小时候经常听老盖头儿为我们姐妹吹拉弹唱,那是我们最早的高雅音律启蒙。老盖头儿的毛笔字在当地是有名号的,逢年过节,求他写对联的人络绎不绝。老盖头儿爱画画,尤其擅长画鹤,那是小时候家里面最好看的装饰品,长大以后才明白那一幅幅美丽的画都寄托着老爸的梦想和希望......
老盖头儿对新鲜事物向来感兴趣,平时床头、桌上、手边,堆着各种各样小辈们给买的各种时髦的电子产品,很多我都叫不上名字,更不会使用,老盖头儿却样样门清,用得得心应手。
曾经负责基建工作的老盖头儿还喜欢搞建筑设计,曾经先后设计了自己住的房子和姐姐们的房子,造型新颖别致,内部建造和城市里的楼房一样功能齐全,一时成为十里八村仿效的样板。由于老盖头儿的努力付出,早在80年代我们村子里就用上了自来水,还有沼气做饭和照明。90年代初,翻盖的新房子里已经装上了土暖气还有上下水。
老盖头儿退休后,弟弟买了一大块地要建房。老盖头儿的才华有了更大的施展空间,按照他自己的设计,最大限度利用好每一寸土地,在上面盖了几十间房子,一部分出租,一部分自己住。新居落成后,老盖头儿开当地先河,分别安装了太阳能热水器和空调、电脑。这在二十年前的农村,许多人还不认识这些东西。一时间,村里村外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老盖头儿把后院收拾成一座田园,栽种了各种蔬菜,果树。前院打扮成一座花园,几个小花坛围着一座转盘式的大花坛,里面若干种花草争奇斗艳。花坛旁还安装了一套健身器材,几乎成了村民们的健身场所。由于临街的一排房子中间设计成进出车辆的大门洞,导致很多门前路过的外地人以为我家是政府办公场所,经常有人误入其中。
老盖头儿总说,他就是一个农民。可是这个农民不简单。早年,我们姐弟6人,要吃饱穿暖学好是件耗时耗力耗心血的艰巨且漫长的工程。老盖头儿把辛苦劳作之余那点有限的闲暇时间都用在了看书,读报上,从不随便去谁家串个门、话个短长什么的。但这不影响别人到我们家里来。乡下的夜很长,我们家的灯也会亮到很晚。小学文化的老盖头儿在乡亲们眼里是个大文化人,他们觉得上到天文,下到地理,似乎没有老盖头儿不知道的事情,他们虔诚地坐在老盖头儿对面,听老盖头儿给他们讲当前的时事政治,各地的风土人情,历史典故,奇闻趣事……那时候,看老爸习惯地靠在椅子上,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拿着纸扇谈笑风声的样子,我就想,传说中的学者也不过如此吧!当然还有更多的时候,那些推门而入的人是来求老盖头儿给他们的孩子起个名字,或是断断家务事,或是希望老盖头儿给他们的孩子找个工作,或是想求老盖头儿做个什么担保、弄个什么公证,甚至帮着贷款等等等等。我一直奇怪,他们怎么会有那么多事要老爸帮助解决,而老爸却基本没有拒绝过!现在的老盖头儿,面对许多求助,解决起来明显力不从心。好在,他有一群儿女,总会有一个能帮上忙的。
俗世之外,读书才是老盖头儿一生的挚爱。在农村时,老爸翻建了几次新房,都必须要有一个专属的书房。老爸自己设计制作的书架上整齐有序地摆满了家里多年积累的报刊杂志和书籍。订阅时间最久的,要数《参考消息》报,那时,我们姐弟对国家大事的一知半解主要来源于此。老盖头儿做事严谨认真,他的报纸从1982年至今,几乎没有遗漏,都根据时间先后码好存放在书架最上面,当然,现在已经分几处保存了。沈阳有个小南屯饭店,专门为客人提供出生那天的报纸,并收取不斐的费用。同时也大量高价收购数年前的报纸。我们试图说服老盖头儿卖掉,但无效。
书房里留下我们姐妹争相阅读好书的身影,更是让小伙伴们无比羡慕和流连的地方。书房的门框上贴着老爸书写的对联: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当时年幼不懂其中的道理,只记住了老爸俊逸的字体和这深奥的字句。多年以后,阅历多了,再回味这两句话,豁然开朗,成了自己人生路上的指南。
书房的半面墙上总是挂着老爸各种奇形怪状的心爱的乐器,有二胡、笛子、萧,琵琶、扬琴、秦琴、大阮和中阮。别看我不懂音律,很小时候就认识了多种乐器和“阮”这个字。农闲时节,老爸喜欢搬把椅子坐在鲜花盛开的院子里,或是拉一曲热烈磅礴的赛马,或是吹一曲荡气回肠的苏武牧羊,这在偏僻的小乡村里,简直就是天籁之音。遗憾的是老妈基因强大,我们姐妹弟弟六人,无一遗传老爸音乐和绘画方面的良好基因,倒是无一例外一顺水儿的像老妈一样擅长文字写作,当然,文化底蕴深厚的老爸也功不可没。
后来搬进城里,楼上楼下,老爸的书房都顽强的占据着巨大空间。那是老爸的密室,有老爸多年来收集、购买的五千余册藏书,并且都被编了号。我每次回家,也都要在书房里流连一下,看看老爸又新添了什么好书,惭愧的是,看的最多的,是书皮儿。
在我们盖氏家族26口人中,除了三个牙牙学语的第四代,老盖头儿的学历最低,文化水平却最高。平日里老盖头儿喜欢在家里的微信群里写诗,每每带动一大帮儿女争先恐后唱和,一不小心就来一场家庭赛诗会。摘录二首老盖头儿 写的生日感怀和我的唱和,以作结尾:
生日感怀
去年今日七十三,老树增龄又一圈。
太平倍感时光短,盛世方觉蜜不甜。
故人相见互讪笑,齿落失聪目亦眩。
懒见秋风扫落叶,愿闻春雨润桑田。
和老爸生日感怀
欣闻春雨润桑田,白驹过隙又一年。
天增岁月人增寿,何惧发秃齿亦短。
出门故友皆称羡,归来儿孙绕膝欢。
老树春深花更艳,天天都是三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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