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新的幽灵前往天堂报道,在天堂门口被告知:“天堂的队伍排得又长又远,你的身体太重,飘得又矮又慢,回去人间,再做一件开心的事儿吧,那会让你身体轻飘飘起来……”
做一件开心的事儿?
幽灵漫无目的、飘飘荡荡地回到了自己的小区,人生的最后将近十年他在这里度过,这是他在人间能回到得最快也最熟悉的地方。他站在了自己家3楼的阳台上,从玻璃门往客厅里望去:一切都那么熟悉,他喝茶的杯子还摆在茶几,旁边放着药盒,晚饭后的那份儿药还在里面躺着;墙上他与老伴的合影端端正正,那是五年前与老伴拍过的合影,他们一生没有儿女只有一条狗。三年前老伴儿和狗都去世了,如今他看着墙上自己的照片有点自得:我终于,也只是一张照片了。
他的身体现在还很沉重,他还要做一件开心的事儿,然后他才能轻飘飘地去天堂排队。
幽灵听到楼上阳台传来一阵争吵的声音,哦,对了,是那对小青年,其实也不算小青年了,他们应该搬来楼上也有六七年光景了罢。即便是耳背,直到去世前那天晚上,他还总能听到楼上咚咚咚走来走去,吵吵嚷嚷,他飘到四楼的阳台,去看看端详。
男女青年在阳台上争论“地上的七双鞋应该谁刷?”,五六岁的儿子趴在紧闭的玻璃门上看热闹,却并不能听见一些什么。女青年狠狠地关上了阳台门,留下小伙子垂头丧气地坐在凳子上对着一堆鞋子生着闷气……
幽灵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他决定暂时进入男青年的身体。
他开始挽起袖子,刷鞋刷得特别卖力,他往客厅里看去,爱人正在收拾餐桌,儿子正在折一个飞机;
他看见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全影,儿子那时才刚刚会走,轻而易举地被他挽在怀里;
他看见爱人正在看他,瞪一瞪眼睛还在生气,他冲她笑笑,她冲他说了一句,听不见但有点像“我恨你”;
儿子在缠着妈妈讲童话故事,坐在沙发上,一边看他一边小声地说着什么秘密;客厅的日光灯明亮温暖,木色的地板上几乎被各种玩具摆满,儿子把袜子脱掉一只冲他做着鬼脸……
他的鞋子将要刷完了,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姥姥家的一种奇异的感觉:早晨,他将醒未醒,在被窝里听见有人在说笑,那声音渐渐清晰,渐渐能分辨出是姥爷和姥姥在争争吵吵,姨妈兴奋地嚷嚷些什么……而那些将醒之前的声音与场景,他在这个关起门的阳台像温习了一个儿时的梦。
幽灵离开了小伙子的身体,小伙子直起身来,儿子递给他一个苹果,爱人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他在问自己:好奇怪,为什么我感觉好像刚才曾经生过气?
幽灵开心极了,赶往天堂排队,轻飘飘的身体从四楼的阳台一跃而起。
男青年吃着苹果,说:我感觉,刚刚好像有个幽灵进入过我的身体。
儿子和爱人,摇头晃脑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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