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获潍坊市文化和旅游局主办第二届全国“大写潍坊”征文大赛二等奖,收入《钟灵毓秀话潍坊》第三卷
十笏园的不散筵席
程涵悦
曹鸿勋记得,自己是八岁那年第一次走进十笏园的。
咸丰四年的一天清晨,他走进私塾,觉察出与往日的不同。先生丁象庭不在摇头晃脑读《左传》,而是伏案细细琢磨一张黑乎乎的纸,纸上有些模糊不清的小字。
“仲铭,你又来得那么早啊!”先生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招呼了他一下。
“昨天有几句《诗经》还不太懂,想来问问先生。”
丁象庭抬头:“今天先不谈这个。昨天有位潍县的大人物从京城回来了!陈介祺在翰林院十年,学养深厚,称得上是金石学大师。四年前,他在本县建了万印楼,收藏了古印无数。而今他返乡,我定要择日拜访。今天丁家已和陈家约好,一会儿丁善庆来请假,你便先同他一块儿去。”
“谢谢先生!那今日的功课怎么办?”曹鸿勋有些着急。
丁象庭望着他:“仲铭,你是我这一生见过资质最好的学生,耽搁一日的学习不要紧,你且去看看陈介祺的为人治学,听他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他日,你也会是潍县的骄傲。”
曹鸿勋点点头,感激地看着先生。
“你来,你看,这是万印楼的一些拓片,我来教你认……”
“先生,先生!我父亲已经和您说了,今日我要去万印楼,功课明日再补。”丁象庭正和曹鸿勋研究着拓片,九岁的丁善庆边跑进来边嚷嚷。
丁象庭道:“好!让曹鸿勋和你一起去吧。”
丁善庆努了努嘴,答应了下来。
两人乘坐丁家的轿子到了万印楼。陈家的管家早已候在门口,引他们进去。
走了两步, 两个孩子就被长廊里一字排开的铁块吸引了,刚要去摸,管家就着急拦住他们的手:“这些可不能碰!这些都是老爷的宝贝!来往的客人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是如果碰了,老爷会生气的。”
继续往前走,这两个见过些世面的官宦子弟被眼前的一幕彻底震惊了。
或浑浊或明亮几百枚铜镜地矗立在一片空地上,静静地望着他们,他们看到了无数个自己。细看之下,没有一面镜子是相似的,有的雕刻极为精美,像是贵族才能享用的。管家得意地说:“从西汉、东汉、三国、两晋、南北朝、隋唐、再到金元明,十多个时代的镜子这里都有,有些是纪年镜,算得上是稀世孤品。”
接着他们又看到了一些其貌不扬的陶器。
令他们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放满了青铜器的房间,走在里面,可以感受到古老金属带来的凉意,还有隐隐约约悠扬回响。
一个拥有如此多宝藏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曹鸿勋和丁善庆心里都十分好奇。
终于,他们在一间空旷的房间里看到了陈介祺。一张书桌犹如孤岛一般,四周地上密密麻麻是千百枚印章。老人伏在桌上,极精微地研究着,整个房间里只能听到他轻轻的呼吸声。阳光恰巧照在他手中的古印上,也晕染了刚年过不惑的他生出的白发。
陈介祺似乎感觉到他们来了,不过,过了好一会,他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的古印,望向他们笑了笑。
“你就是刑部郎中丁廷珍的二儿子丁善庆吧!”他小心翼翼地跨过古印,走到站得离他近的丁善庆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又问站在后面的曹鸿勋,“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曹鸿勋,字仲铭,祖父曹孚中曾任广东鹤山知县,父亲曹棠未曾科考。”曹鸿勋深吸了口气,缓缓答道。
“哦,也是书香门第!仲铭,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要问我?”
曹鸿勋一惊,陈介祺果然洞若观火:“陈先生,我想问您,走廊里的铁块是什么?还有那些陶器是否也有研究价值?”
陈介祺用赞赏的眼光看着曹鸿勋:“那些可不是普通的铁块,那是秦朝的秤锤,想一想,说不定还有研究六朝商贸的线索在上面呢,怎么不值得收藏呢?至于那些陶器,那是齐鲁古陶,藏着这片土地上的秘密,了解我们的祖宗才能更好地了解我们自己。”
曹鸿勋恍然大悟,对陈介祺更为敬佩。身边的丁善庆也频频点头。
“今日天朗气清,我带你们去直隶布政吏郭熊飞的旧居转转,那儿有一处楼宇颇有可观之处。”陈介祺说罢,便让管家准备马车。
不多时,曹鸿勋和丁善庆人生中第一次见到了后来被命名为“砚香楼”的小楼。
“这砚香楼看起来十分普通!我家的楼宇比这气派些。”丁善庆有些得意。
陈介祺没有理会这个骄傲的孩子,把他们带到二楼:“这楼是明代所建,从我们所站的月台可看到芳草萋萋,夜晚又能听风赏月。这楼既风雅,又得古意,并不普通!”
“陈先生,我觉得似乎缺了点什么。”曹鸿勋极目远眺,上下打量,慢悠悠地说。
陈介祺点点头:“你觉得缺了点什么?”
曹鸿勋沉吟片刻:“这楼是极妙的,此处也可俯瞰,但这眼前景致确乎平常。我从书里读到,纵使是十笏之地,雕琢后有山有水,也可钟灵毓秀。”
陈介祺大喜:“你的这番话正合我意。有如此楼宇,若能得上好景致,则潍坊的园林比之苏杭也毫不逊色。可惜我已将全部家产用于收集各朝各代的文物,再无余钱,也无心力改造了。他日,若能够有人有心打造,也是潍坊的一处奇景,成就一段佳话,”
丁善庆听两人描绘如此壮丽的场景,迫不及待地说:“我家有钱,将来我来造!”
陈介祺拍拍他的脑袋:“孩子,有些事不是光有钱就可以。园林的景致设计最考验园主人的审美眼光,比如对人生的理解,对天地的接纳,对历史的传承。你不单单要读前人的书,学前人的气度,还要尊重和善待每一个人每一处花草,你才会和园林相融合。比如,你不要小看仲铭,他虽然出身贫寒,但将来一定不一般。”
丁善庆发现自己的骄纵之气被点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把先生的话记在了心中,旋即又抬头说:“他日,如果我真的买下了这栋楼,我会为之取名'砚香楼’,取的是唐朝诗人李贺《杨生青花紫石砚歌》中'纱帷昼暖墨花春,轻沤漂沫松麝重’的意境,白昼书房温暖如春,研墨起花纹,墨汁发出阵阵松麝香味,应该符合先生您所说的'修身养性’。”
陈介祺笑笑,丁善庆这孩子虽然小时候顽劣些,但极聪颖,将来也不可小觑。他摸了摸丁善庆的脑袋:“你先下去转转,我要和仲铭说两句。”
待丁善庆下楼后,陈介祺道:“仲铭,你天赋极好,我希望你不仅仅着眼于书中之言与眼前之事。我如今辞官返乡,既是因为要在金石学上走前人未走过的路,为往圣继绝学,但也是因为我一介儒生,无力挽狂澜之气魄,而今内忧外患,朝廷纷乱,他日,若你高中为官,还是希望你,'为生民立命’!”
站在陈介祺身边,望着这个天下景仰的金石学泰斗,曹鸿勋记住了他说的每一个字。他在这个后来被命名为“十笏园”的地方第一次看到了未来的方向。
在曹鸿勋印象中,最后一次见到陈介祺老先生是光绪十年。
这一年春节,丁善庆请陈老先生和从湖南任上返乡的曹鸿勋到自己府上相聚。
再次见到陈老先生,他已经年过古稀,头发花白但是精神矍铄,儒雅宽和一如当年。
他一见到曹鸿勋回来,就激动不已:“我当年果然没看错你,你不但成了潍县历史上的第一位状元,而且和我一样在翰林院当差,真是天助英才!”
曹鸿勋面对勉励自己的老先生,谦虚地作了个揖:“八年前中状元,在京城的翰林院只待了三年,五年前到湖南做了两年副考官,两年后改任视学,蹉跎至今,无甚成就,实在惭愧,有负先生教导……”
陈介祺刚要开口,丁善庆就来拉二人入座:“来来来,筵席已备好,两位请上座。”
羊肉、鸭子、萝卜、绿豆糕……都是潍县特产,在外求学为官十多年的曹鸿勋看到家乡美味,不禁感慨。
丁善庆早已不是当年莽撞的纨绔子弟,而今的他已经略微发福,但是显得稳重、风雅,他先敬了二人:“辞旧迎新之际,难得师生团聚,真是激动。不知道二位可还记得三十年前的戏言吗?如今我也已经年届不惑,多年来经商已有积蓄,想要买下当年的小楼,取名'砚香楼’,再依当年仲铭所言,成就一片园林,就取名'十笏园’!两位看可好?”
曹鸿勋大喜:“丁兄,如此,齐鲁大地又多了一颗明珠啊!”
陈介祺也很是激动:“齐鲁文人也有了雅集之地,文脉自当昌盛!”
“好!那饭后还清二位随我到十笏园,为日后的建造点拨一二。仲铭不日就要启程回湖南,陈老平日忙于著书,今天还望二位拨冗!”
两人应允,三人于是故地重游。
这日至此,十笏园已然陌生,且有不少杂草,曹鸿勋略有些遗憾,但也期待丁善庆建造之后,此地又为一处盛景。
三人重又站上砚香楼。
曹鸿勋道:“正对砚香楼,当有池塘,正合了朱熹'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的意境,读书处世,澄明清净。”
“好!”丁善庆忙让人记下。
陈介祺点头:“有水必要有山,池塘以太湖石围之,参差错落,好不有趣!你在旁建一草堂,我为你书'无数青山拜草堂’的匾额,得了李白'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的意趣,又有《周易》'潜龙在渊’的旷达。”
丁善庆激动不已:“那真是谢谢陈老了!妙极!”
曹鸿勋紧接着说:“陈老的意境确实高妙。另外,这池中也当有一亭,就叫'四照亭’,既可畅享四面阳光普照,又可尽览阴晴雨雪、清风明月。”
陈介祺沉吟片刻,缓缓道:“园中有山有水,自然云淡风轻,但是,读书人当以天下为重任,此处可安心,但不可避世。这十笏园中还当有处亭子,名为'蔚秀亭’,取自《醉翁亭记》,以表园中人仰慕欧阳修与民同享山水之乐的情怀。”
曹鸿勋恍然大悟,道:“陈老已归隐多年,仍然心寄天下苍生。我如今在湖南为官,虽然尚不得志,但也当尽心竭力,为民造福。”
陈介祺捻须:“你听懂我的弦外之音了。”
丁善清拍拍曹鸿勋的肩膀:“可以在当地多建书院,大振学风,功在千秋。”
曹鸿勋点点头。这日园中二人给他的教诲与激励陪伴了他此后二十多年的仕途。
那次相聚后的第二年,陈介祺就去世了,死前还在编撰金石学的皇皇巨著。虽然尚未完成,但是他的风骨与气韵已经融入了十笏园与潍坊的风华中,也融入了曹鸿勋和丁善庆这样的后生的血脉中了。
而今,是光绪三十三年,丁善庆也已经故去十八年了。花甲之年的曹鸿勋独自坐在十笏园的“落霞亭”中,亭上所悬“聊避风雨”正合自己的心境。丁善庆一生游走大江南北,如陈介祺一般广收名人字画、文物,使得十笏园蓬荜生辉,创造了齐鲁大地的一处文化奇迹。
当年曹鸿勋离开湖南后,又先后返京任上书房授读师傅、在云南查清巨案、在贵州出兵平南丹、在陕西大兴洋务,还与日本合作主持开挖了中国陆上第一口油井,为平稳动荡的政局尽心竭力。
月初,朝廷召他回京协助开办资政院,途中经过山东,他邀请在陕西结交的日本的博士和技师一同游历。
途中,日本的朋友们对大清偶有调侃,但是到了潍坊,他们见到十笏园的那一刻,都震惊了,沉默了。
曹鸿勋独自望天,感谢十笏园在山河破碎之际以一个如梦之境慰藉自己,也怀仿佛又看见了铸就十笏园文化之魂的陈介祺等老先生,以审美与道德的理想铸造它的丁善庆等朋友。
十笏园的园林艺术既然能够让他国人震惊,曹鸿勋相信,中国人绝非东亚病夫,富强之日也不远了,责任就如陈介祺老先生所说,在他们这一辈辈人的肩上。
十笏园会继续见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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