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有些不曾言语的爱就静悄悄地流淌在我们身边,温暖着我们这短暂的一生。
外婆在世时,最喜爱的一件衣服是藏青色的旗袍。那件旗袍悬挂在红木衣橱里,与其他臃肿、褶皱的衣服不同,它干干净净、清雅典贵,自带着光芒。犹记得小时候,我常常可见外婆穿着它去集市,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家的衣服五花八门,实属普通,唯独外婆的旗袍夺人眼目。即便外婆脚上穿的是一双普通的布鞋,她也像是名门书香家走出来的大小姐,气质优雅,温柔大方。
我喜欢和外婆一起走在街上,牵着她的手,路人的目光注视过来时,我觉得特别骄傲。在那个时代,读书人并不多,大家都为了柴米油盐而奔波忙碌,脸上满是生活的风霜。外婆虽也需要照顾一大家子人的起居,可她吃穿很讲究,不随便,不邋遢。外婆常对我说,无论我们境遇如何,活着,就要有精神气,就要有自己的格调。她穿旗袍不是为了吸引别人的目光,而是告诉自己,认真对待生活,认真对待每一天。外婆把她的见识和态度穿在了身上,那是我最骄傲的地方。
母亲告诉我,外婆还未出嫁时,家庭条件十分好。曾祖父对外婆很疼爱,教养有方,逢年过节会请裁缝到家为她量身定制衣服,旗袍便是最常做的衣服。他希望自己的女儿饱读诗书,有涵养,举手投足间有气质,那旗袍便是再适合不过的衣服了。外婆自己也很喜欢旗袍,聘婷女子,淑婉尔尔,捧一本《诗经》,像是从古画中走出来的女子一样。
外婆初见外公时,穿着的是一件淡粉色的旗袍,简单却不失青春美好。外公一见便倾心了,从此一眼万年。外公求娶外婆时承诺,会一世护其周全,疼她宠她,让她按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一生。后来时代变革,外婆和外公家境颓败,舒舒服服的日子不再有,取而代之的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生活。外婆穿着旗袍不适宜弯腰干粗活,她便不穿了,把旗袍压在了箱底,不去见它,不去想它。
那段艰苦岁月,外婆不说苦,但外公心里着实心疼着外婆,心疼她娇嫩的手变粗糙,心疼她没有时间去看书,心疼她把自己的最爱旗袍换成了粗衣麻布。他想着自己当初的承诺,没办法一下子让日子回到从前,但至少送一件新旗袍给跟着自己的女人啊!于是,在外婆三十五岁生日时,外公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送给了外婆,领口绣着合欢花,裙摆处有着静静的莲。这件旗袍不是初见时的粉红色,藏青色增添了风韵,外婆穿着睿智又端庄,脸上的笑容也如涟漪般晕开。她想,她这辈子是嫁对了人。
在众多旗袍中,外婆最爱那件藏青色的旗袍。在之后的流转岁月中,外婆穿它最多,也最爱惜它。外公离世很早,我已记不清他的面容,想不起他的声音,却一直知道他很温柔,很体贴。因为外婆总会摸着旗袍的衣边,诉说着外公的好,表达着自己对他的思念。多少深情绣在了旗袍上,光阴里的点点滴滴流淌着的是他们的爱啊!
如今,外婆也离我而去,她留下来的物件不多,那件藏青色旗袍成为了珍贵之物。我将其洗净熨好,挂在了衣橱深处。我不穿它,只是想念外婆时,打开衣橱取出来细细端详。看着旗袍,我仿佛就看见了外婆温柔善良的模样,她站在月季花前,垂手低嗅芬芳,旗袍小巧的立领环绕着纤柔的颈项,凹凸有致的流畅线条紧贴着外婆的身子。微风吹拂着花儿,也让她旗袍的下摆随风摇曳,处处显得精致、典雅和飘逸,令人浮想联翩。正如顾城的那句诗:“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穿着旗袍的外婆可以让我想到世间一切美好的词汇。
外婆亦将她对美的追求,对人生的态度,她对爱的理解,通过旗袍流传给了我。她的话如昨萦绕在耳边:“做人,一定要有自己的格调。认真生活,认真过好当下。”我望着旗袍,也会想象着外公挽着外婆的手,谈笑着走在青石板上,他们不说爱,爱就在他们身上。
我们这一生如白驹过隙,幸而有爱,才觉生命是那么美好又温暖,可让我们不负此生。我亦感谢旗袍,承载了几代人的爱意,将美好传承下来。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