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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干:她是张爱玲的迟迟春日
民国女子
>《待分类》
2022.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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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何干,是张家的老臣,所以,有时连脾气不好的张廷重也不得不给她三分薄面。毕竟,她是老太太的女仆,她见过张廷重和张茂渊兄妹孩提时的模样。
她给张爱玲说过,张廷重小时候,老太太是把他当女孩儿养的,让他穿女孩儿衣服,他不愿意也不中用。张茂渊则被当成男孩儿养。这样,据说可以养得大。也可能是因此,张廷重成年后有些阴柔气质,张茂渊则有着男子的疏阔。
有时候,张廷重和张茂渊看见何干,也许会有看到母亲影子的亲切敬重感,和她说话,也都客客气气,甚至会说些闲话,说些陈年旧事,何干是皖北人,说话乡音很重,开口就是:“老太太那张……”
张爱玲对于何干,就几乎是依赖了,她有点像她祖母,又有点像她母亲。张爱玲没见过充满传奇色彩的祖母——老中堂李鸿章的千金小姐李菊藕,小时候也对长期旅居国外的母亲黄逸梵,也没有印象,父亲是同她和弟弟张子静疏远的。她只有何干。
何干对张爱玲说,她满周岁时,照例要抓周,她跟前有一只摆满了物件儿的漆盘,要她去抓,以此预测她的将来。何干坚定地说,张爱玲拿的是一支笔。而姑姑张茂渊却说,抓的是一个小金镑。张爱玲虽自言她从小就爱钱,但她当然还是更相信她抓的是笔,毕竟,那和后来的她更相关——笔耕为业,鬻文以生。
02
带张子静的老女仆叫张干,因为带的是小少爷,傲气得很。何干因为带的张爱玲,是个大姐,受了旧思想影响的何干,自觉理亏,事事让着张干。张爱玲气不过,小小年纪就敢和张干争论。张干啧啧地说:“你这个脾气,只好住独家村!希望你将来嫁得远远的——弟弟也不要你回来!”
张干还能从抓筷子时手指的远近,推测张爱玲将来的姻缘,她说:
"
筷子抓得近,嫁得远。
"
张爱玲就连忙把手指移到筷子上端去,有点得意地说:
"
抓得远呢?
"
没想到,张干竟面不改色地说:
"
抓得远,当然嫁得远。
"
这可气坏了好强的张爱玲,她无助地只好不说一句话。何干当然知道张干有意怄张爱玲,不过她又说不过张干,只有带张爱玲走开点,边走边哄:“大姐儿,这不过是玩笑话,莫当真!”
大年初一,何干总要叫张爱玲起床,好让她穿上新衣新鞋听鞭炮,看热闹。但是,有一年,何干因怕张爱玲熬夜辛苦,就没叫她,要她多睡会儿。结果,待张爱玲醒来,一切热闹都过去了,惹得她躺在床上哭了又哭。何干叫她起来,她说什么也不起来,最后还是硬把她拉了起来,要她坐在小藤椅上,替她穿上新鞋子。
张爱玲还是哭,嘟哝着:“穿上新鞋也赶不上了呀!”何干就说:“大年初一不作兴这样哭鼻子,可是要一年哭到头的呀。”张爱玲这才不哭了。这年读私塾的张爱玲,总因背不出书烦恼着,这让她想起何干的话来。
03
张廷重从堂子里娶了一房姨太太,她对张爱玲开始还巴结着,后来就不闻不问了。她身上堂子里带来的习气太重,对谁都不客气,下人们都讨厌她,何干有时会向张廷重说两句,要他管管,不能这样闹下去,张廷重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当然,若换了别的下人,他早就劈头盖脸,一通脾气了。
直到姨太太一次用痰盂砸破了张廷重的头,又有族人出来说话,张廷重才把她赶走。何干和其他下人都松了口气,说:
"
这下子好了!
"
张家后来从天津搬到上海。张廷重因打了太多吗啡,独坐在阳台上,头上搭着湿手巾,眼神涣散,喃喃自语,这情景可把张爱玲吓坏了。何干就对张爱玲说:“太太要回来了,大姐儿该高兴才是。”
黄逸梵回来那天,张爱玲一定要何干给她穿她觉得最俏皮的那件小红袄,她和何干都期待着黄逸梵的夸赞,结果,这位从国外归来的太太,不住摇头,一脸不耐地瞅了瞅何干,说:“怎么给她穿这样小的衣服?”张爱玲和何干就都不吱声了。
张廷重把病治好后,整天和黄逸梵吵,每次吵架,都吓得何干和张干带着张爱玲和张子静躲出去。何干叮嘱张爱玲要乖,闲事莫管,张爱玲表情淡漠地和弟弟在阳台上骑脚踏车,车轮碾出的声响,衬得这个家分外安静。
不久,张廷重就和黄逸梵协议离婚了。张爱玲那时已经知道,两个人实在过不下去,还是不要在一起的好,太彼此折磨了。所以,她父亲和母亲离婚,她在心里是赞成的,但也不无惆怅,到底,她的家是破碎了。
04
张廷重又结了婚,张家搬到一所民初样式的老洋房里。张爱玲已在圣玛利亚女校住读,很少回家。但每次月假,张爱玲总能看到老何干,还有弟弟,受到后母孙用蕃的欺侮。她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也是难得回来,又加上何干劝阻,总没有发作。
忙碌的学业,课余的阅读和创作,让这个敏感孤僻的女孩子顺着时光的滑道,晃晃悠悠混过了那些挥之不去的,来自家庭的繁琐与懊恼。
中学毕业那年,黄逸梵从法国回来,和张茂渊合租了一套公寓。张爱玲看惯了张廷重和后母治下的张家的暗败颓丧,觉得窒息,母亲的回来,让她看到一点希望。
张廷重和孙用蕃都看出了张爱玲对他们的反感,而且,不再像以前那样尽量掩饰。他们觉得,是他们把她养大的,她吃他们的,用他们的,还有她念书的钱,那样不是他们的?现在,她到要变心了?他们怎受得了?
张廷重大发脾气,说张爱玲受她母亲挑唆,张爱玲否认,孙用蕃干脆当场骂她:“你母亲离了婚,还要干涉你们家的事!”顿了顿,又带笑不笑地说:“既然放不下这里,为甚么不回来?可惜迟了一步,回来只好做姨太太!”说罢,轻蔑地看了张爱玲一眼,得意地抽了口烟。
张爱玲气得不敢看孙用蕃,生怕看了,就忍不住要回嘴过去。何干看这到底不像,怕张爱玲吃亏,浑浊的眼睛里充满哀求,拉着张爱玲走开。张廷重和孙用蕃还气不忿地嘟哝着。
这个家,她早晚要离开的,待不下去了,待不下去了。张爱玲心里揪紧了想。她感觉到何干那粗糙的手正颤抖地握着她的,不由长叹了口气。
05
沪战爆发,张家邻近苏州河,隆隆炮声中,张爱玲无论如何睡不着,就暂住在母亲和姑姑的公寓两个礼拜。回来那天,迎头碰见孙用蕃,张爱玲本想侧身躲过,想不到,孙用蕃气咻咻,仿佛谁欺负了她似地,嚷道:“怎样你走了,也不在我跟前说一声?”张爱玲不去看她,低声而坚定地说:“我向父亲说过了。”
孙用蕃阴阳怪气地拖长声音,说:
"
噢,对父亲说了!你眼睛里哪儿还有我呢?
"
说着,就给了张爱玲一个大嘴巴子,这实在大出意料,张爱玲只觉整个人都晕眩了,她本能地要还手,这时,老何干蹒跚着,和另一个老妈子过来,作好作歹,拉住嘴巴通红的张爱玲。
孙用蕃打了人,反倒像被人打了,噔噔噔,直往楼上奔,一路锐叫着:“她打我!她打我!”张廷重闻声下楼,不及张爱玲闪避,一下子揪住她,便是一通拳打脚踢,吼着:“你还打人!你打人我就打你!今天非打死你不可!”张廷重虽然吸惯了鸦片烟,打起女儿来,倒有几分蛮力,直痛得张爱玲感觉耳朵就要聋了。
何干哪里拉得住,只嚷着:“老爷住手,大姐儿要给打死了!”张廷重依旧打,张爱玲倒在地上,头发被揪住,一脚又一脚,踢在她身上。眼看要出人命了,何干和赶过来的男下人,拼死拼活,才拉开张廷重。
何干搀扶着张爱玲来到浴室,要为她擦拭包扎。张爱玲看到镜子里满身满脸都是血污的自己,悲愤不已,她预备去巡捕房报案,趔趔趄趄走到门口,却被看门的巡警拦住,说:“门锁着呢,钥匙在老爷那儿。”
张爱玲执意要出去,试图撒泼,可她实在不是会撒泼的人,还是灰溜溜走回去。张廷重得知张爱玲要出门,气得炸了,拿起一只花瓶,便朝张爱玲掷来,不是掷得斜了一点点,张爱玲就被伤到。
张爱玲站在那儿,不看她父亲,也不跟他说话,任凭他大发雷霆。这个腐烂的金碧辉煌的家,实在没有一点人气。
张廷重走了之后,何干忍不住哭了,拉着张爱玲的手,呜咽着说:“你怎么会弄到这样的呢?”张爱玲一腔委屈,被何干这句话都给勾了出来,便抱着何干,气涌如山地哭起来。
张爱玲的印象里,她没这样抱过母亲,也没这样抱过姑姑,更没这样抱过她父亲,只有何干这个老女仆,被她这样一次次抱过,在这最无助的时刻,也唯有何干可以让她抱着,支撑一会儿。
何干心疼张爱玲,便有点怪她又招惹张廷重生气。张爱玲知道,何干是在替她小心,生怕她真得罪了她父亲,她是要苦一辈子的。何干为了不让张爱玲一辈子吃苦,只好冷下心来,让张爱玲听她父亲的,好好呆在家里,或许,过阵子,老爷和太太气消了,也就算了。
06
事发第二天,张茂渊来替张爱玲说情,孙用蕃没好气说:“是来捉鸦片的么?”张茂渊尚未开口,张廷重已从烟铺上跳起,劈头就朝胞妹打过去,扬言:“还来给那个逆子说情?我还要给她吃吃子弹看看!”
张茂渊知道张廷重不可理喻,抱头而出,到医院包扎,要报巡捕房,又觉得实在丢张家的人,终究作罢
张爱玲被监禁起来,除了何干给她送吃的,谁也不许看她。这是张爱玲出生的地方,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也是她死去的地方。她还这么年轻,就这么不声不响死去,太不甘心。她爬在窗口,觉得这个不是家的家,深不见底,仿佛永远也出不去了,大朵大朵的白玉兰,使她感到绝望。
她父亲自然不会真地弄死她,她毕竟也是条人命,父亲杀死女儿,也是要抵命的,这一点,想必他还不至于糊涂。只是,他这样关她几年,她最好的年华一点点地消散了,没有了,她的耐性也磨光了,就放出去,也全完了。还不是和死了一样?想到这儿,眼泪就冰冷了她的脸颊。
何干还是以为张廷重不过一时之气,才把张爱玲关起来,到底是亲生女儿,她还在念书,他总要放她出来的。她知道张爱玲是倔强的,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再明白不过了。何干怕张爱玲逃走,便叮嘱张爱玲:
"
大姐儿,千万不可以走出这扇门呀!”她一边催促她吃饭,一边明知这儿只有她俩,还是禁不住又看了看周遭,沉声说:“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
张爱玲心不在焉地答应着,心里却想着种种出逃的法子。盛在瓷碗里的饭,她只是胡乱扒着,很饿很饿,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何干催一声,她才不得不吃一口,什么味道,是不知道的。何干见她这样,只有难过地用袖子揩眼睛。
07
逃跑的法子没想出,张爱玲又生了严重的痢疾,几乎要死掉了。何干急都急死了,给张廷重说赶紧请大夫,张廷重以为这是张爱玲的诡计,并不理睬,没事人似地和孙用蕃躺在烟铺上喷云吐雾。
何干没法,只好用些她知道的笨方子,来治疗孱弱的张爱玲。也是这时候,何干对张廷重不抱希望了。她开始希望张爱玲好起来,想法子逃出去,不然,一定要死在这里的。
就这样,在何干的照料和陪伴下,张爱玲被监禁了大半年。
一个隆冬的晚上,张爱玲从何干口中探知看门的两个巡警的换班时间,她伏在窗子上,用望远镜看清楚了黑路上没有人,就在何干掩护下,一步一步,扶墙摸壁,悄没声息地摸到铁门旁,她不敢相信,就要打开这道封锁自己这么久的铁门了!
她快捷又耐心地拔出门闩,开了门,小心地把望远镜放在牛奶箱上,闪身出去,一股冷风把她包裹住,她抱着臂膀,左右打量了一番,方才清醒过来,她确定,她是终于站在了心心念念空旷的街道上了,她逃出来了!
事不宜迟,她不能在此逗留,便迈着摇摇晃晃的步子,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叫到一辆黄包车,她和车夫讲好价钱,坐上去,铺天盖地的寒夜里,投奔她母亲和姑姑而去。
08
张廷重和孙用蕃得知张爱玲已逃出这个家,气得不成样子,叫来何干,很骂了她一通,一点老家臣的面子也不给,认定了是她和张爱玲串通好,放走了张爱玲。孙用蕃不抬头,抽着烟说:“你也是在这家里呆久了!这样帮着她,也是恨我们了,既如此,卷了铺盖走路好了!”
何干不承认,也不否认,只低着头。她也真不想呆下去了,老太太不在了,大姐也走了,这个家也不需要她了。她也老了,还怕什么?家里还有一点薄田,回到乡下,饿是饿不死。
但是,这里到底是她从年轻时就一直没离开过的地方,不是自己家,也是自己家了,这样一下子把她赶走,说一点都不留恋,也是假的。可如今,这个家早没了家的样子,大姐走了,她在这个家也没了亲人,索性听天由命好了。
张廷重觉得人逃也逃了,气也气了,骂也骂了,也就算了,再说,家里也少了一个人的花销。孙用蕃倒不依不饶,很让何干吃了些苦头,又把张爱玲来不及带走的一切东西,都分送了人,完全把她当成死人。
何干不忍张爱玲的东西都给送人,就偷偷摸摸把张爱玲小时候一些玩具私运出来,交给张爱玲做纪念。
何干把那个小包裹递给张爱玲,看了又看张爱玲的脸,说:“大姐儿,你喜欢的那把白象牙骨子淡绿鸵鸟毛扇我也给你带来了,我看旧得不成样了。”张爱玲看着眼前矮自己很多的何干,只是隐忍着眼泪,竭力微笑着说:“嗳,好!”她们没说几句话,何干就说,她要回去了,给太太知道,又要给她说了。
09
昏黄的日色,哗哗流下来,高高瘦瘦的张爱玲,抱着小包裹,望着何干矮矮的身影,背对着自己,一点点在老旧的弄堂里走远,禁不住一阵酸楚。
对于那个家,她留恋的,只有孩提时的一段时光,她时时处处都依赖着何干,何干去哪儿,就跟她到哪儿,一切都是安全的,何干就像一座宝塔,含着宝光,罩着她。
这个老女仆,于她来说,就是她最喜欢的迟迟春日,混混沌沌,又无比美好,仿佛永远也不会消逝。想到这儿,她不由打了个喷嚏,眼睛痒痒的,是给包裹里飞出的鸵鸟毛,呛住了……
作者:
蓝风
,
喜欢旧小说的气味儿,喜欢晚清时期没颜落色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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