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太炎与部分章门弟子。前排右起:朱希祖、钱玄同、章太炎、刘半农、马裕藻
兰心蕙质女才子
章太炎先生弟子遍天下,曾深刻地影响了20世纪初的文坛。他究竟有多少弟子,谁也说不清,但女弟子却只有一个。
她叫黄朴,1892年生,字绍兰,曾用名学梅,字梅生,湖北蕲春人。她的父亲黄笑春(1851—1916)是清朝末年鼎鼎有名的大儒,精易学,兼岐黄,却一生未入仕。黄氏夫妇无子,共生育了五个女儿,学梅是老三。因为长姐和二姐早殇,学梅成了事实的长姐。
黄笑春行医之余亲自教导女儿们读书。小学梅聪慧过人,才思拔俗,性格泼辣爽朗,遇事不甘人后,深受父亲钟爱。
黄绍兰一生笔耕不辍,著述甚丰,曾著有《易经著疏》及训诂、声韵、诗文等稿。可惜由于世乱不定,生活辗转,她的书稿大都散佚。
她的书法极具晋唐风骨,而又秀丽圆润,曾效鬻书助赈之例,求书者纷至沓来。
1941年手书《遣兴》,骨力遒劲、法度谨严
附原文:
蕃市逋逃信赧颜,杜门聊比首阳山。
龙潜蠖居都遵晦,半百还忻鬓未颁。
上国分崩实可哀,神明不信降舆台。
复兴诗教张人纪,定把乾坤挽转来!
1984年上海《书法》影印发表“黄朴遗作”
辛亥女杰“花木兰”
1905年,黄笑春到汉口行医,13岁的学梅随行,在一教会学校就读。当时校方强令学生读《圣经》、做礼拜,以此麻醉和奴化中国学生。受爱国思潮影响,黄学梅逐渐形成了热烈、勇敢、孤傲和激进的个性。她将校方此举视作外人对我中华之欺负,更加憎恶清政府之腐败无能,于是便默诵酷爱的《游侠列传》和《木兰辞》。
为了激励自己,她后来更名“朴”,表字“绍兰”。“绍”有继承之意,“兰”则是以女英雄花木兰自励。
1907年,年仅15岁的黄绍兰以优异成绩考入了当时著名的京师女子师范学堂。第二年,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相继死去,学校强令举行“哭临”仪式。她坚决不服从,背向灵位席地而坐。学校当局视为大逆不道,拟开除她的学籍,经教习高潜等人力保才得以幸免。
但从此黄绍兰也定下了一个远大的目标,益发勤奋自励,不但课业全优,而且精于驰马试剑,被誉为“高材生”。
黄绍兰
1910年毕业后,黄绍兰到河南开封女子师范学堂任国文教员,开始走上革命的道路。
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武汉革命党人急需各地响应,起义领袖黄兴派她去上海与陈其美等联系策动上海反正,获得成功。后来她在上海都督府支持下组建了上海女子军事团,被推为团长。身着戎装的她英姿飒爽,曾赋诗“扫尽胡氛安社稷,由来男女要平权”,被世人称为辛亥女杰。
后来袁世凯窃踞临时大总统,女子军事团解散。她又随黄兴赴南京参加留守府工作,倡设辛亥革命烈士忠裔院并任院长。
1920 五四运动时期上海博文女校学生上街宣传抵制日货
(来源:中共一大会址纪念馆所编《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会址》)
“二次革命”失败,她又返回上海。1916年春,在黄炎培等教育界知名人士的支持下,黄绍兰在上海法租界贝勒路创办博文女子学校,自任校长。后因经费不足,女校不得不于1920年秋停办。经黄炎培介绍去了南通女子师范学校担任国文教员。次年春,由实业家张謇之兄张詧资助回沪,重振博文女校,并扩大规模。
黄绍兰(左)与张詧之女张敬庄
(来源:张光武著作《百年张家》)
1921年7月,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上海举行。王会悟联系到黄绍兰,为代表们提供了住处。“一大”预备会、开幕式也在其住宅举行,黄绍兰还亲自放哨。
“一、二八”发生,她与徐宗双、蔡周俊等组建了“上海妇女反日救国大同盟”,发表抗日宣言,并动员各界妇女成立救护队,支援十九路军。
谁说女子不如男?黄绍兰就是辛亥女杰“花木兰”。
一遇渣男误终生
黄绍兰的丈夫是国学大师黄侃。不,严格说来,黄侃并不是她的丈夫。
二人结婚时,黄的发妻还在,黄侃便以“因你也明知我家有发妻。如用我真名,则我犯重婚罪。同时你明知故犯,也不能不负责任。”为由,用了李某某的假名。
一个智勇双全的女才子,在爱情的烈焰中似乎失去了理智。为了爱,她孤注一掷全力以赴,却没想到,自己只是对方的一个玩偶。
黄侃何许人也?
黄侃,湖北省蕲春县人,字季刚,晚年自号量守居士,辛亥革命先驱、著名语言文字学家,是章太炎得意门生,后人有“章黄之学”的美誉。又因其恃才傲物,任性而为,与老师有得一拼,故当时有“章疯”“黄疯”之说。
黄侃天资聪明颖慧,5岁就能将《史记》《汉书》从头背到尾,7岁作诗,9岁能读《经》,日逾千言,人唤神童。13岁时父亲去世,他立志劬学,15岁就考中秀才。后来清廷废科举、兴学堂,他考入湖北武汉文普通中学堂为第一期学员。
但是,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人却是个玩弄女性的渣男。据说,他一生结婚九次。当时刊物上曾有“黄侃文章走天下,好色之甚,非吾母,非吾女,可妻也”之语。
黄侃与黄绍兰本是是同乡。黄笑春是当时的大儒,门生甚众。黄侃少年时常问学于其门下。
黄侃也当过黄绍兰的塾师。1905年,黄绍兰跟随父亲赴汉口时,黄侃正在武昌高师任教,于是就便做了黄绍兰的国文塾师。
也正因此,二人有许多共同语言,交谊较厚。
1916年,20岁的黄绍兰肄业去上海博文女校创办时,25岁的黄侃得知这个消息后,专门跑到上海追求黄绍兰。
黄侃 书札
面对才气逼人的老师兼老乡,黄绍兰自然也动了情。但她知道黄侃有妻儿,以名分为由拒绝了黄侃的追求。可黄才子是谁?他心生一计,居然说服黄绍兰同意自己用假名结婚,这样便不会造成重婚罪。
但动真情的只是黄绍兰。婚后不久黄绍兰就怀孕了,而此时黄侃已经玩腻了她,找了个借口到北京教书,不久就与女学生彭欣草秘密结婚。
独自留在上海的黄绍兰大着肚子等丈夫回来,可她非但没等到人,还等来了这样一个晴天霹雳。伤心愤怒的她前往北京,可迎接她的只有身怀六甲的彭欣草。此时的黄侃,又已弃彭而去。
两个女人决定一起去控告黄侃的重婚罪。可丈夫一栏并非黄侃,无法对簿公堂,黄绍兰只得黯然回到上海。
第二年,她独自生下女儿珏珏(即黄允中)。那个时代,一个大姑娘未婚生女有多严重?我们不得而知,可以知道的是,当黄笑春到上海看望她时,发现这个自己一向引以为荣的女儿竟然如此败坏门风,恼怒之极,当场断绝父女关系拂袖而去,不久罹病身亡。
黄绍兰万念俱灰,遂投在章太炎门下。章夫人汤国梨非常同情她,曾为解决她们母女的经济问题,向黄侃讨要抚养费。但黄侃却回复一句没钱,此后也没给过黄绍兰一分钱。
这种私生活极不检点的人,汤国梨非常痛恨。在《太炎先生轶事简述》一文中,她公开骂黄侃“有文无行,为人所不齿”,是“无耻之尤的衣冠禽兽”。
1933年,博文女校再次停办,黄绍兰更名为“朴”,更字为“君素”。从此,她潜心学术,先后任章太炎国学讲习会讲师、广州中山大学国文系教授、上海震旦女子文理学院教授兼国文系主任。
尽管取得了辉煌的教学成果,可黄侃给她的伤害太大,她始终走不出心中的巨大阴影。
抗战胜利后,黄侃的两个儿子(彭欣草所生,彭和黄一样,不久也被黄侃抛弃)前去上海找到黄绍兰,恭敬地喊娘。看到宛如青年时期黄侃的两个孩子,黄绍兰精神大受影响。得知消息后的女儿随即赶来,把她送了精神病院治疗。
1947年11月13日,到医院没几天,黄绍兰突然去世,年仅55岁(猜测说是自缢身亡)。
一代女才子,辛亥“花木兰”,却因所托非人,落得如此悲惨结局,实在令人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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