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
——张宗子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
——张宗子
毛边书谈琐
陈学勇君称我为当今“毛边党”之一,实在让我感到有点惭愧,这样一个落伍的头衔,真有点不合时宜了。如今出版物的装帧日益精美,讲求齐整,讲求手感,这毛边书有什么好?不但看去粗头乱服,并且要读的话,还得用刀一一裁开,作为大众的精神消费品,既不能方便大众的阅读,又不能美化大众的书房,书橱明净的玻璃后面,有几本这样毛毵毵的书,当然远不及一排精装书来得入眼,再说书页的天地固然宽广了,但如今有几个读书人在上面作眉批做札记。正由于这样的缘故,毛边并不适宜所有的书装,也并不适宜所有的读者。
比如伟人著作,毛边似乎便有点大不敬:又如今人小说,读它的人一目十行,哪能边读边裁,真不堪其烦累;再如古人画册,似乎也不能毛边,买它的人不能翻动,数百元的定价,毕竟不是一个小数。在我想来,只有耐读的小书,最适宜毛边,特别是读得兴味盎然的时候,又要用刀裁一帖,有一个小小的停顿,好像说书人卖的关子,“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将你的胃口吊得高高的。还有裁纸,最好用竹篾或红木的刀,一刀裁去,纸边并不光洁,略有一点毛茸茸,仿佛素面朝天的女子,比起画眉抹粉后的样子,更有一种自然朴素之美。尤其那裁纸的过程,眼里看着,手里动着,还有那嘶嘶的声音,你仿佛与书融合在一起了,似乎只有在你的劳作下,这本书才有了它的意义。边裁边读,能得一种愉快,读过后插在架上,因为与其他书不同,也就醒目惹眼,显示出一种参差不齐之美。然而喜欢毛边书的人,总不会太多,即使当年毛边书风行的时候,最畅销的,也还是切得光整齐平的书,鲁迅先生也不过只留下几十本甚至十数本而已。喜欢毛边书的人,大都富有读书的情趣,他们对书有一种独特的感情和理解,他们或许也爱藏书,但绝不以书装的精美作取舍,更不会用一间华屋放满红木的书橱,每只书橱里都放满精装的书,以此来壮观瞻、示渊博,他们的书房都很简陋,也很零乱,他们读书的时候,更是随随便便,大概一边悠悠地抽烟,或细细地品啜着紫砂壶里的清茶。
民国年间的毛边书,一是本来不多,时间久了也就更少;二是因为日渐稀少,它的价值也就随之高昂。我之与毛边书,只是喜欢,并没有嗜痂之癖,我相信书与人是有缘分的,因此从来不曾去悉心搜罗。我记起4年前的一件往事,那是一个暮春的午后,照例又逛古旧书店,承书店经理的好意,给我留下了一批民国印本,这批书似乎未经整理,灰头土面的,不知是书店的存货,还是哪家散出的旧藏,翻过之后,鼻孔痒痒,两手黑黑,然心头真是大喜过望,挑了一大堆,说好第二天去付款拿书,第二天早早去了,发现那一堆书已少了一二十册,也不想问其究竟,急急捆扎而归。回家后点检,共150余册,初版本竟占一半,毛边本有30余册,如鲁迅的《彷徨》,周作人的《雨天的书》、《泽泻集》,郁达夫的《寒灰集》、《过去集》、《奇零集》,《敝帚集》等等,像许钦文的《鼻涕阿二》、绿漪的《棘心》、鲁迅译厨川白村的《苦闷的象征》、夏研尊译田山花袋的《绵被》几册,仿佛新书,似乎没有一点岁月沧桑的痕迹,李青崖译莫泊桑的《蝇子姑娘》,有两册,一册竟然还未曾裁开,此外,像任何的小说集《一支溃灭的队伍》(1946年6月中国文化投资公司初版),罗西(欧阳山)的长篇小说《去吧》(光华书局1928年10月初版),都是极为少见的。这样一批书,花费也实不多,平均每册不到10元,按目下的行情,可算得上是卖贱了,心里不由说了一声“惭愧”。这样一种机缘,在我访书的经历中是从未有过的,想来以后也不大会有了。
由毛边书又想起精装书,在我小小的庋藏里,也有一些民国印的精装书,一套1938年鲁迅先生纪念委员会编纂、鲁迅全集出版社出版的《鲁迅全集》,蓝色的布封与银色的字迹已是非常暗淡,有的布封已经破损,真十分老态了;一本周作人的《药味集》,1942年北平新民印书馆的初版本,书封与内芯已完全脱开,书脊上袒露着纱布,好像战场上负了重伤的老兵;还有10来本良友图书印刷公司的《良友文学丛书》,书面微裂,凹凸的书名,须仔细辨认,当年那种光彩照人的风韵,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如此品相的精装,真不及平装,更不及毛边。毛边书本来就落拓不羁,几十年过去了,它只略略显得有点老成,昔日让人引发幽幽佳趣的韵致,并未随时光而消逝。
这些年来,也陆续收到一些毛边的新书,如南京徐雁便寄下《秋禾书话》、《雍庐书话》,成都龚明德便先后寄下《凌叔华文存》、《余时书话》、《前辈先生》、《文坛登龙术》、《红楼梦宝藏》等,北京杨良志先给我寄来一套精装6卷本《鲁迅回忆录》,后来知道我喜欢毛边书,又寄来一套编号毛边本。毛边本制作,拿鲁迅的话来说,即“三面任其本然,不施切削”,而在叠纸时都当“地齐天毛”,并将封面“贴地”。这些毛边新书里,姜德明《余时书话》那一册却是“天齐地毛”,封面“近天”,成为毛边本的错本,当然更值得珍视了。有时我想,再过几十年,这些数量甚少的毛边书,也将成为集藏的珍品。
世界图书出版的走向,固然是日趋精美,印装技术的进步,印刷材料的丰富,直接影响着图书的质量,但像我这样的人,受传统影响还比较深,因此在图书装帧新旧交替的时候,难免会有一点怀旧的,喜爱毛边书,实际也是一种怀旧的情绪。
选自《夜航船上》,王稼句著,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
这是一部关于书人、书事的精美散文集,所收文章皆属于“书话”类,视角独特,独具内涵,往往从一本藏书、一位文化名人切入到对中华传统文化及历史宏观背景的娓娓叙述上,反映的是历史关节、人生片段、世相掠影,强调文人高雅的趣味与不俗的境界,使读者在欣赏优雅文字的同时体味到文化的魅力。
友天下士,读古今书。
物欲烟火中的优雅文字,
江南才子的四时读书乐。
通读本书,既可以对“蟋蟀谱”“叶子”“鲁迅的中文藏书”“点石斋报”“梅花喜神谱”等书籍的版本源流有深刻的认知,又可以对江南木雕、苏州旧书坊、毛边书、鸽哨等传统文化有深入的了解,还可以体验知堂、叶圣陶、徐志摩、周黎庵、周越然、张兆和、杨宪益等老一代文人的人生片段与世相掠影。
从某种意义而言,本书一册在手,可以穿越岁月的风尘沉潜到物欲烟火的人世间,细细体会优雅的中国文字之美。
“友天下士,读古今书”乃历代有识之士所为,稼句先生是其中的佼佼者,在本书中,以藏读之乐贯穿始终,多涉文苑旧事的考索与文人精神的追怀。文字精雅流畅、见解高古、知识丰厚,是一部堪称精美的散文随笔集。
王稼句,被誉为“江南才子”,著名文化学者、散文作家,著有散文随笔集《笔桨集》《枕书集》《补读集》《砚尘集》《谈书小笺》《栎下居书话》等,编纂有《吴门柳》《姑苏斜阳》《苏州文献丛钞初编》等。
题 记
蟋蟀谱
叶 子
鲁迅的中文藏书
鲁迅和《点石斋画报》
《陈子文手抄紫泥法墨迹》
《宋刻梅花喜神谱》
江南民间木雕
周黎庵的旧作
周黎庵的近著
言言斋书谈
追记周越然
锺叔河写的《书前书后》
锺叔河编的《知堂谈吃》
费在山三种
关于《老照片》
知堂书信
花雨缤纷
江 湖
徐志摩的年谱
张兆和的小说及其他
叶圣陶在甪直
苏州书坊旧观
还是不能遗忘
毛边书谈琐
蒙学读本
杨宪益《零墨新笺》
鸽 哨
学者的杂写
《偶然集》的版本
叶圣陶早年日记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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