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先是接到家婆电话,然后是小叔的电话,主题都是说公爹快不行了。
我们才从滨海回来一天,前天看他的时候,声音还很响亮。幸好中午忙里偷闲去洗了一个澡,要不然又没有时间。请了假,布置了作业,又拜托几个同事代课,急急赶往老家。
公爹还是和往日一样,躺在床上,已经脱了人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呼吸只能张着嘴,脸朝里,不爱说话。偶尔喂几口茶水,再帮着翻个身。
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腐味,非常难闻。这种味道还是20多年前大伯去世之前我闻过,一种死亡的味道。家里点着檀香,依旧无法掩盖这种腐味。
小叔一直站在门外荡来荡去。既想亲近又不忍看公爹那被折磨的不成人样。我取了睡衣,换了就到西厢房里睡。垫被太薄,只好将床内的盖被拉上,还是觉得冷。
大象和家婆在堂屋里守着公爹。几乎是每隔一段时间,公爹就会呼唤,依旧是搬腿,挠痒,翻身,喂水。动作稍微慢了点,公爹就会苦着脸,家婆只得好言相劝。
我上床有点早,听了一会讲座,大象走到床边,叮嘱我晚上警醒些,防止公爹今晚会突然过世。我让他也稍微睡会儿,他不听。小叔胆小,睡在院外的车里。
七点多的时候,公爹嫌我们说话声音大,皱着眉,脚乱蹬。家婆示意我们小点声。八点半,九点四十,11点20,很快12点,然后是凌晨1点40.两点10,直到三点多。
我一直听着大象在说时间。大象回家,家婆能够稍微睡一刻。公公几乎不睡,每隔十分钟就要喊家婆,大象忙着给公爹捏脚,揉腿,翻身。
撑到3点多一点,大象终于爬上床,倒头就睡。这边刚躺下,那边公爹又在呼唤家婆的名字。我用脚蹬着大象,大象干脆裹紧被子滚到床里面去了,他是下不了床了。
外屋,公爹叫的声音很大,家婆就沉沉地睡在一边,我估计是叫不醒了。我在房里左右为难,自己没有照顾过老人,尤其是公公。但,自然听到了,又不忍心装着。
于是,快速穿好衣服,披上外套,跑到公爹的病榻前,问他需要什么?公爹说,喊你奶奶。这时,家婆也已经被惊醒。看我穿得单薄,打发我回到床上去。她喂了一点水。
五点,六点,七点,外面说话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小叔接到电话要回南通准备晚上的订桌。我问大象的工资升级要不要回去准备材料争取一下。
大象给同事打了电话,有些犹豫。我说,这级别要是升上去,好歹会长个一二百元。公爹还在每天要水喝,恐怕一时也走不了,不如回家整理材料,晚上再赶回来伺候。
我觉得有道理。就让小叔先留下。他的饭店人多,他不回去,应该无关紧要。我们这边是学校催要材料,错过就是机会。
大象伺候了一夜,特别累。他肯定想回家,趁机休息一下。但小叔收拾好了包,执意要回家。家婆的早饭烧好了也等不及吃。
看他们都要回去,家婆就执意挽留我,让我陪她一起照料公爹。我有些迟疑,大象的材料,他自己都找不到,甚至找不全,只有我回去才能整理好。
最后,大象只好留下。作为长子,只有他留下来继续陪伴公爹。
我和小叔急急赶往小城。外面的雾气很浓,根本看不见对面,说好的上高速,到了高速口,长长的队伍全是等着要上高速。
太阳已经升上来,雾气渐渐散了。小叔一路打了若干电话,都和买菜有关。据说今晚订桌的不是普通人,在外打拼,小叔权衡利弊还是选择回南通亲自接待。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孝顺。我是逃一般的离开滨海。我实在闻不了满屋子的腐味。那种从人体内溢出来的坏味道。大象偶尔抽烟又引得我咳嗽。
我只要稍微一怪罪,他就怪我不该跟着他一起回来。我们以为这一次是奔丧的。我甚至给达微打了电话,让他赶紧回家。并且约了小姑一起回家。
内心里,我希望公爹能够早日摆脱苦痛,不要再经受癌魔的摧残。但,天不遂人愿,好像不将你熬到灯枯油尽的时候,都不会让你断气。
我有时站在公爹的床边,看他微微张着嘴,艰难的呼吸,一动不动地仰着。有好几回,我都疑心公爹过去了,于是走近,侧耳倾听,分明又听到了他的时断时续的呼吸声。
有时想想,人生最辛苦的事,莫过于受尽了煎熬,却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在大象那里,我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至少在人前没有表现出足够的悲伤。
公爹生病400天,我们心知肚明,都能够接受公爹即将离世的现实。从一开始的震惊,到中期的心疼,然后到现在的坦然接受。
公爹每一次都和我说,人活千年也是一死,更何况身患重症,医治无望。只求最后走得平静些。我的内心里,其实是巴望公爹早日脱离苦海。
但,这些话却不能明说。必须承认我的不舍,到底比不上大象他们。没有血脉亲情,又不是一直朝夕相处,我更希望公爹最后走得更加安详点。
但,显然做不到。每日看到公爹在病榻上受尽了折磨,我们都爱莫能助。人生最后的离别,若以这样的辛苦来割裂,终究觉得苦难重重。
公爹的一个邻居老哥,下午还一起聊天,晚上喝了一碗稀饭,坐在床上,头一歪,就过去了。这种离去,没有丝毫疼痛,若是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不自知,倒也是一种解脱。
读了《最后的告别》,美国人选择在最后帮病人实施一个梦想。注射大量的止疼剂,吃大量的镇静药,只为减缓疼痛。但,公爹执意不肯打止疼针,他一直怀疑我们挂的是营养液。
公爹说:孝顺,孝顺,就是顺老人意才叫孝顺。挂营养液,只为了你们的亲情,我需要的是早点解脱。这段话,公爹费了好大的劲才说得清楚。
每一次回家,都好像有一种感觉,仿佛是在催促公爹的大去。遇到公爹呼唤,大象稍微迟疑,我又看不顺眼,于是大象允许我不必急着回老家。
在大象那里,既不能伺候左右,又怪罪他对公爹的怠慢,左右我是一个不称职的儿媳。这样的评价,我也接受。想想别人家的儿媳能够做到常年伺候公婆,委实不易。
那日,在微信圈看到别人夸我孝顺,我很惭愧。与他们相比,我能够和颜悦色地对待老人,但真正地做些实事,却是大象小姑他们做得更实在些。
但愿,公爹最后能够少一些疼痛,多一点舒缓。一辈子善良忠厚老实的公爹,从没有做过亏心的事,却不得不遭受这些苦痛。人生终究是苦难重重!
国家二级心理师,催眠师,专栏特约撰稿人;擅长青春期性心理,厌学咨询,亲子教育。心理格言:人永远比事情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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