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父音容今犹在,惊梦空留已不还。父亲1928年农历7月15日生。父亲只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76个春秋。父亲不是本县人,家里兄弟姊妹多,为了躲避抓兵,他和叔叔2兄弟“倒插门”来到这里。
性格豁达,与人为善。在旧社会,倒插门是很受人看不起的,也是很难立足的,但父亲以他善于与形形色色的人交往,事事乐于助人。乡里乡亲只要有什么事情,父亲总是力所能及的帮助。父亲从不与村里的人争吵,有什么事情都是平心静气的商量,还真的没有父亲解决不了的问题。
乡村是势利之所,浮夸攀比是乡村的原色,父亲身处其中,耳濡目染而又不同流合污,既保持谦逊的本色又不人云亦云,公正的观点从不隐讳,往往能很好的说服大家。十里八乡有矛盾,一般不去找村干部,经常请父亲出面,也一定说得矛盾双方皆大欢喜,握手言和。久而久之,乡亲们都愿意听当中正人,为乡亲们解决了不少清官难断的家务事,成为在当地很有威望的智者。
不为穷困,不为利动。我们是父亲养的羊喂大的。父亲在小峡电站当党委书记(不知道为什么不是国家职工),正是生活最困难的时期,为了一大家子的生活,父亲养了几只母羊,领头的大母羊最能下崽,它是一家的功臣,大大小小的羊都是它的后代。
冬天,母羊下崽要在屋里生火,晚上下崽一定要守到天亮,防止小羊被冻死。电站座落在一个很低的小山谷里,四周没有多少人家,父亲带着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修电站,也带几只羊去。到了冬天,父亲总是牵回来一大群羊。
在别人连饭都没有吃的年代,能隔三差五的打牙祭,真是很幸福的事。那时候的羊膻味非常大(有的说现在的人比羊膻大,闻不到了),吃了羊肉第二天到学校都不敢离同学近了。
父亲最希望我们好好读书。父亲说“养儿不读书,只当喂个猪。”7个孩子是家大口阔,父亲让每个人都必须读书,不因没有学费而失学,无论自己怎么辛苦也不让子女们在读书的年龄参加集体劳动。那时我们家因为读书的人多,劳动力少,生产队里分粮食的时候往往是“缺粮户”。
我们从小没有逃学的想法,家里那么多人一路上学,一路放学,无人欺负,无忧无虑幸福学习。参加工作后,在号召普及九年义务教育的农村发现不少适龄儿童厌学还感到诧异:读书不是很幸福的事吗!
父亲在家里藏了很多的书。即使是残缺不全的书也不准我们撕坏。家里的书用长木板一排一排架起的“书架”,堆满了木屋的一边。印象深的是有一套几十本的辅导书,全部是理工科知识,经常看看,似懂非懂的。还有通书9册,本来应该是10册,没有第一册。
据大人们讲第一册写的是占卜术,一般人不了看,我一致很好奇,但到现在也没有看到。记忆中第二本上也有一些“邪法”,有化“九龙水”、“避雨法”、“避狗诀”等等。我记住了避狗诀,那时候背书几乎是过目不忘,默念几遍就熟记了。
一次看见狗来咬,我立即口中念念有词,但狗没有听懂,照样来咬。问缘由,说要每天早早起床,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面朝太阳,将诀念七七四十九天,我没有那个起早床的决心,因此至今也没有练成。
父亲从不沾别人的便宜。丰收的季节,到处都是成熟的玉米,饿得慌的时候我们想在生产队的田地里掰几个棒子回来吃,反正又没有监控,谁也看不见,但父亲绝不允许我们这样做。生产队收玉米烘干,就将玉米由生产队贴上封条在我们的火坑楼上。
那种炕房是用竹子做的楼板,竹子楼板有较大的缝隙,下面只要用棍子就可以轻松地将上面的玉米棒戳下来,只要“不在一只羊身上薅羊毛”,别人是发现不了的,我们每每出馊主意,父亲总是言辞呵斥制止。由于父亲的言传身教,使我们养成了不占便宜的习惯。
父亲胆量很大。他经常说“世上无神鬼,就是人在闹。”那时的农村,到处黑灯瞎火的,天黑就不敢出门,为了生活,父亲必须经常一个人出去 ,没见父亲胆怯过。父亲可能不是真的不胆怯,而是不能胆怯,一大家子就靠父亲撑起,他胆怯了,一家人都胆小,还怎么顶天立地?
父亲给我们讲过一个耸人听闻的事:一天父亲晚上路过老屋湾,这里有很多坟地,当地人大都晚上不敢从这里路过。当走到一半左右的地方时,父亲清楚地听到后面响声大作,好像千军万马在赶路,父亲下意识的朝路边一让,只觉得一股暗影急速的从身边一闪而过,父亲胆量再大也禁不住眉毛直竖。事后父亲也没有解释那天遇到的是什么。我们本来白天都不敢走这里,父亲讲过这次经历后我们更不敢走了。
多少年过去了,我们的世界观早已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在农村工作的时候也走过不少不熟悉的夜路,我还真没有胆怯过。今年国庆回家,四哥晚上骑摩托车要经过这里,公然要我在后面用汽车大灯照着才敢过去,我感到好笑。但如果一个人在黑夜独自一人走过这里可能还是发怵,这或许就是熟悉的地方反而疑心生暗鬼的心里暗示吧。
父亲做事不慌不忙不急不躁,一切好像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有一回跟着父亲上山割草,锋利的刀割破了手指,鲜血直流,吓得我大叫,父亲镇定自若地用白酒清洗一下伤口,在木房子里找一个蜘蛛网(现在好像从来没看见这东西了),将小蜘蛛拍死后直接连同蜘蛛包在伤口上,不会发炎几天就好了,现在想起来我是绝对不会用这种东西包扎伤口的。
父亲有一个百宝园,种的有很多的常用的药草 ,我叫不出名字,反正大有用处。我们那里到处都是漆树,盛夏时节,漆树汁被人接触了就会长漆疮。那种疮长满脸上,脸肿得连眼睛都看不到,奇痒难忍。父亲在他的百宝园里找来韭菜,将韭菜揉成酱,汁液涂在脸上,几天就痊愈了。
小园子里春夏秋都有可爱的花,记得有一种像铃铛一样的紫红花,由大到小开一大串,颜色也由紫红到浅红次第变化,很最好看,我们往往将它摘下把玩,父亲看我们高兴的样子,也不责备我们摘了花。
父亲的茶很好喝。我们每次回家,最好的招待就是喝茶。父亲总是在火坑里烧上大火,把水烧得开开的,把铜罐或陶罐烧到很烫,将茶叶放在里面不停地转动,将茶叶炕香,把滚开的水倒少量进去,一股清香立刻扑鼻而来。父亲立即把盖子盖上,闷一分钟左右将水加满,这样烹出来的茶有一种特别凛冽醇香的味道。父亲不在了,再也没有喝过这样香甜的茶。
父亲最后的20年是最艰苦的时候,母亲走了,生活没有着落,精神失去慰藉,但父亲从来没有表现出来,一个人默默的忍受着,在漫漫长夜中独自等待黎明的到来。父亲表现的沉着,是在子女面前展示自己的力量,只有在子女面前表现出如山一样的伟岸,才能给子女坚定的信心,不会让子女感觉世间的不公,能立起脊背生活,给子女生活美好的信心。父亲不是真的没有胆怯和彷徨的时候,他是不能表现出来,在那个原始般的农村,要靠父亲一人之力撑起一个大家庭的重任,没有其他可依靠的,乡村的三亲六戚在家庭兴旺的时候会来恭贺,其实心里是酸酸的:你一个外来人凭什么比我们本乡本土的人还生活的好?有困难的时候是不可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才是家庭永远的支柱,父亲如果不能成为子女的强大依靠,就会给子女留下阴影,就没有坚定向前的决心和坚韧不拔的毅力。其实父亲最害怕的是我们在外面工作的人犯错误,给我们每一个人分了一间房,父亲最害怕的是在外工作的我们一旦工作丢了,这里就是最后的归宿地。社会的进步比父亲现象的快得多,我们已经回不到这个生我养我的故乡了:父母不在了,物是人非,即使安得了这个皮囊,也安不了心。人不可有傲气不可无傲骨,父亲骨子里有一种对命运不低头傲劲,在父亲得病以后忍痛可以淋漓尽致的表现出来。父亲一生经历了多少人生的大风大浪,从来没有看见他沮丧颓废过,父亲白手起家建起四合院,拉扯一家人个个有饭吃,人人有书读,子女的心理对美好的未来从来没有怀疑过,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下满怀希望、骄傲的生活着,这是一种多么伟大的精神支柱。父亲的大度和无私,是农村那个时代少见的,这种精神也深刻的影响了下一代,这就是传承,一种不变的DNA,l烙上了家族永恒的印记,代代相传。
“人间几度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父亲曾耕耘的阡陌依旧,阴阳两隔的思念与日俱增。父亲对死亡是不惧的,他说“阎王叫人三更死,并不留人到五更。”在我的记忆中,父亲从来不生病,从来没有看到他吃过药。上天就是这样的不公,父亲不幸患了直肠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我们一直隐瞒病情,现在想起来心里都不能平静:应该将病情告诉他。他在生命的最后几年,疼痛是很难忍受的,但他连呻吟都很少,这给我们留下了无法弥补的遗憾:准备的杜冷丁一支也没有用上,哪怕是能让他不疼的活一天也是好的。父亲是疼死的,父亲在天国不会疼。
殚尽心血犊情深,
夜冷长梦醒几更。
秋寒恻恻风萧萧,
泪眼盈盈悲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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