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六神磊磊
一
经常有人问:互联网有什么好的?现代的科学技术有什么好的?我就觉得不好!
我的主业是读金庸。今天就用一个好玩的小故事,讲清楚互联网和现代技术到底好在哪里。
这个故事是这样的:
在《倚天屠龙记》里,有一次,张三丰想和少林派做一笔交易。
当时小张无忌中了“玄冥神掌”,奄奄一息,只有少林派的《九阳真经》能救。可惜这门功夫已经失传,大家都不会,少林派也只剩了一小部分,算是个残次品。
为了救孩子的命,老张拼了,残次版他也要。
他找到少林公司谈交易,提出的方案是这样的:我用武功换武功,请你家共享出九阳真经残次版,我老张以此为依据来搞研发,把失传的真经复原出来,救活孩子。
一百岁的老张,赶了几百里路,从武当山到少室山,诚意满满地扑面而来了。他怀里揣着武当派的武功秘笈,在当时,这可就是硬通货啊,比什么都值钱。
二
这笔交易,少林公司该不该做呢?完全该做。
首先,从利益的角度就该做。
先说社会效益吧,救了张无忌,可以很好地体现你家慈悲为怀,对少林的名声很好。
再说经济效益,这个更不得了了。共享一门残次版武功,让张三丰帮你复原出《九阳神功》来,不是赚大了吗?
这等于是说,你拿出一台DeepZenGo来,张三丰会自动还你一个阿尔法狗,一不用你搞研发,二不用你出资金,何乐不为呢?
到时候,你少林派可以坐享其成,找回失传的神功,把本门武功发扬光大,威震江湖,多好。
当然,以上这些都只是利益的计算,少林公司有权拒绝。但更重要的是,从公司理念和道义的层面,少林派不该推辞。
你少林派是“名门正派”,而且一直宣称是侠义道的领袖。用书上的话说,行侠仗义是尔辈本分。
如果是别的门派见死不救,那也算了。可你既然号称侠义道首领,一直享受着这个头衔带来的巨大红利,关键时候你就不能怂,就要带头行侠仗义。不然我们要你领袖个毛啊?
此外,你还是一个佛门公司,嘴巴上天天说慈悲为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现在一个小孩子受伤要死了,你眼睁睁看着,不该救吗?何况人家亲属并没有要求你入地狱啊,还给你许诺了巨大的好处啊。
一句话,这是一笔情理所需、义不容辞的交易,也是一笔互利双赢、符合市场规律的交易,是一笔好生意。
张三丰大概也觉得,这笔生意有希望做成吧。
他真的想简单了。少林派奇货可居,吊得一匹。
三
双方的交易开始了。
本来,大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把武功一换,各取所需,就可以开香槟庆祝了。可惜事情不是这样发展的。
一上来,少林派不谈业务,而是先提出:
三丰客户啊,你的资质有问题,交易主体不合格,不能进我们的大厅。我们只能搬几把马扎,坐在路边上谈……
用书上的话说,就是:不能请张三丰入寺,只能在半山亭子里坐地,吃饭都要叫外卖。
怎么样,很吊吧?
张三丰的资质有问题吗?江湖上傻子都知道,没有比他更靠谱的客户了。人家自创公司,威震江湖,专利无数,信用和口碑都没话说。其实,对于这些,少林派的领导也是心知肚明的。
可是人家少林派就是不认,反正在我这里,你的资质就是有问题,你的主体就是不合格,你就是不能进大厅交易,只能路边坐马扎。
书上说,“张三丰不禁有气”。当然有气,换我我也有气。
四
幸好老张挺想得开,只要能换到武功,受点气不算什么。
他调整好心情,在半山亭子里打开了ppt,给少林派的同志们认真讲解,这笔业务是多么好,对少林派多么划算。
可是少林派打断了他:先不急,谈生意之前,还有一个规定程序:
你要先证明自己的来意。是不是来搞阴谋的?是不是来砸场子的?你是不是要把我们少林派给挑了?先拿出证明来……
张三丰有点懵逼。他反复解释,老道就是来做交易的,不是来打架的,假如有诈,教我天地不容、当一辈子老处男等等。
可是少林派不信。你看少林派高管空性说的话,就很有代表性:
“我空性可不惧你!少林中千百名和尚一拥而上,你也未必就能把少林寺给挑了!”
顾客揣着硬通货来了,和尚们却摆出打架的姿势,而且还要“千百和尚一拥而上”,群殴。
这给你的感觉,像是到了一个无法沟通的原始部落。
五
为了这个,大家又浪费了半天时间和口水,少林派终于勉强同意坐下来继续谈。
看来交易有望成功了?还早呢!
张三丰讲了半天ppt,少林公司的负责人——空闻方丈却不说话,“沉吟良久”。
这就麻烦了。只要你和这类公司、单位打过交道就知道,他们一旦“沉吟良久”,多半就麻烦了,事情多半要黄。他们“沉吟”的,是怎么给你制造障碍。
果然,老半天之后,空闻方丈才慢腾腾地开口了:
这交易,好是好……就是会不会有负面影响呀?
会不会被一小撮吃瓜群众误会,说我们少林派沾了武当派的光啊?
少林声名无小事,还是要慎重、慎重呀!
在书上他的原话是:
“今日若是双方交换武学,日后江湖上不明真相之人便会说……少林派却也从张真人手上得到了好处。”
瞧这小家子气。
他们考虑问题的角度总是很独特,想得最多的不是怎么让大家便利,不是怎么创造价值,而是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办这件事情,领导会不会误解啊?领导的老妈会不会误解啊?达摩堂的老同志会怎么想啊?我们新开发的软件叫大雄,他们会不会以为我在影射大雄宝殿啊?
总而言之,他们在干正事的时候没有想象力,等别人干出了正事之后,他们就充分发挥想象力,千方百计把好事想成坏事。
六
张三丰当时一定有一种崩溃的感觉。
他只有再讲道理,讲得“唇焦舌敝”,反复陈说利害——我攒出九阳神功来,这对你家难道不好吗?你为什么就不支持呢?
空闻方丈的回答很经典,很有代表性:
“这门功夫……于本派而言,却为多余。”
意思是,我家不差这一两门功夫。这对我们家没什么好处。
呵呵,真要没好处才怪了!你们家哪一门内功比九阳神功强呢?张无忌后来怎么打得你们落花流水的呢?
事实上是,这件交易固然对少林派大大的有好处,但对空闻方丈自己却没有好处,或者说,即使有好处,却也有风险。
这就是“少林派式”的思维方式——我做主给你办了这件事,好处再大,也是公家的。
可万一这事办出纰漏了,没有办得十全十美,个别领导不开心了,一小撮吃瓜群众误解了,责任再小,也是我自己的。
这才是那句“于本派而言,却为多余”的真意,才是空闻方丈的真正心思。
七
终于,张三丰没能做成这笔交易。
他关掉了ppt,“神色黯然”,揣着怀里的秘笈,垂头丧气下山。武功再高,今天也只有任凭人家刁难。
少林手上有真经,哪怕是本残次版的破书,也奇货可居。他们可以制造种种障碍,折辱顾客,把交易的过程搞得无比繁琐,让交易成本无比高昂。
于是问题就来了:真经,就真的只有他家有吗?
错了!在昆仑山的大山谷里,明明有一只大猿猴,人家就有《九阳真经》,而且是全本的、完整的真经!比少林公司的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人家金刚兄并不奇货可居,而是十分渴望交易,价格还很便宜:只要你给他提供一点医疗资源,做个外科手术,治一治肚皮上的伤就可以了,不但整本经书奉送,还附赠一枚昆仑山大蟠桃。
可惜的是,和金刚兄做交易太难!
你必须背着手术用具,跑几千里赶到昆仑山,中间一路打怪通关,先要过了昆仑派那一关,再过了光明左使那一关,还要过了朱武连环庄那一关,然后再跳个崖……
这何止是九死一生,简直是十死无生。这就是因为没有互联网,没有现代的技术,大家信息不对称,交易的成本极度高企。
于是,焦急的张三丰老人,只能到处苦求经书;明明有经书的大猿猴,又没法和人交易;拿着残次品的少林公司,则小人得志,得意洋洋。
所以,对于一些技术,我们必须予以尊敬。
它会让我们得到极大便利,会让真经的价值回归,它能解决连张三丰这样的武学大宗师也无法解决的难题。
真的很可惜,张三丰没有生活在今天。
要是在今天,交易根本没这么难,不用折返跑,也不用受少林派的气,半山道上坐小马扎,回答他家的淘气三千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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