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Evgenia Peretz
摄影|Mert Alas、Marcus Piggott
造型|Jessica Diehl
翻译|张楠
来源|GQ实验室(ID:GQZHIZU)
这里是洛杉矶卢斯费利斯,我们站在安吉丽娜·朱莉最近刚刚买下的豪宅前,大门缓缓打开,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延绵起伏的草坪和边缘葱翠的树木。院子里没人,除了喷泉发出的微弱声音外,到处都静悄悄的。房子的几扇门窗大开,穿堂风丝丝吹过。
终于,在房子的另一头,我们见到了今天故事的主角。她穿着一身乳白色的及地长袍,散着头发、赤着双脚,虽然只是化了一点淡淡的妆,脸上仍闪耀着光。她热情地笑着,像是一位心善优雅的林中仙女。
她一开口,我就觉得对她的先入之见出了差错。她并非高不可攀的女神,更不是趾高气扬的社会改良家。相反,她像普通人一样,友好、实际,甚至还有点话痨。她和我讲起了买下这座空宅邸的事情。四天前,她和六个孩子搬到了这里。当时,她急需一个好点的住处,一个有着多间屋子的僻静住处,而这座市值2500万的宅邸,恰好有六间卧室、十间浴室。
去年九月,与布拉德·皮特离婚后,她和孩子在租房里度过了艰难的九个月,说是在旅行中过日子一点也不过分。所以,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完全把行李收拾出来,房子也不是很熟悉,也没有人真正拜访过她,甚至都不知道该坐在哪里接受这次采访。
带着这个问题,她从一间房间穿到另一间房间,最后终于在起居室停了下来,房间是她的一位布景师朋友匆忙之中布置出来的,一对乳白色的沙发,上面散放着几个大大的抱枕。她好奇地盯着它们,“我都不知道我还需要抱枕。”置办家具这些活,“一直都是布拉德一手操办的。”
恰巧这时,朱莉的罗威纳犬 Dusty 浑身是水地跳到了沙发上,像是在讽刺她一样。她叹了口气,被逗笑了,一边尝试着用手擦干,可最后还是放弃坐到了另外的地方。
很显然,她的家庭生活就是如此,混乱、悠闲又日常。
朱莉的孩子们很有礼貌,不是装出来的那种礼貌。这时,12岁的 Zahara 从楼上走了下来,“Zaz!”朱莉喊道,Zahara 抱了抱湿漉漉的狗。朱莉笑了笑,跟她说,“Dusty 刚刚游了泳。”
我们移步到厨房,朱莉给自己沏了一杯茶。这时,9岁的 Vivienne 带着朋友进来了,背着一个牛仔的双肩背包,上面别满了徽章。朱莉环抱着她,我问她妈妈平时都怎么称呼她,是叫小名还是全称,“都叫!”她笑着说完,就把东西放在桌上出去和朋友玩了。
朱莉捡起一小块毯子,笑着和我说,“她有32条毯子,在乎得要命,你要是帮她洗了,她真的会跟你急。那天她和我说,‘妈妈,我都能尝出我毯子的味道了’。‘宝贝,这就说明,这些毯子真的该洗洗了。’”
朱莉把 Vivienne 的东西整理好,我们走到屋门,11岁的 Shiloh 和9岁的 Knox 正在屋外玩耍。Shiloh 喜欢打扮得像个小男孩,尽管外面很热,她还是穿着迷彩夹克、长短裤和一双厚重的黑色运动鞋。Knox 着急地想知道朱莉什么时候才会把滑水道搭建起来。“说一句‘妈妈好’怎么样?”她说道,听起来和那些可爱、可亲、爱生气的普通美国母亲没什么差别。
朱莉和皮特,两人在一起12年,是好莱坞最光芒四射的夫妻,就在去年9月,朱莉以“为家庭健康着想”为由向法院递交了离婚申请。
对朱莉来说,生活仍旧繁忙——演员、导演、人道主义工作者、六个孩子的妈妈以及伦敦经济学院妇女权利课程的客座老师,只不过一切更加复杂艰难,因为现在这些都得由她一人扛着——上映日期、就诊预约、打包拆包行李,还要负责日常的饭点。
然而,对她来说,更艰难的是情感上的纷乱。“这段日子很艰难,我们只想透透气儿。对我们来说,这套房子是一次巨大的转折,我们都在尽我们的最大努力,来治愈我们的家庭。”
离婚的那段时间,朱莉正在制作她的电影,改编自柬埔寨作家梁昂于2000年出版的作品《他们先杀了我父亲》。对她而言,柬埔寨是她成家立业的地方,也是她人生发生巨大转折的地方,柬埔寨让她从一个叛逆的女孩慢慢变成了今天的自己。
如果你还能够记得的话,不妨回忆一下上个世纪90年代的“朱莉疯”,那些黑暗善变的角色,仿佛就是她野孩子般好动的自我本色出演。诚然,朱莉幼年时期受过来自父亲乔恩·沃伊特的伤害,乔恩曾对妻子不忠,两人自此分道扬镳。
成为好莱坞的新派时髦女郎为朱莉带来了在电影《古墓丽影》里扮演主角劳拉的机会。巧合的是,这部最后成为商业枪战片典范的电影正是在柬埔寨实景拍摄的。
在洛杉矶和纽约长大、天之骄女朱莉目睹了真正的苦难:贫穷、地雷导致的四肢残废、亲属一代惨遭屠害。尽管这里的人们历经磨难,“我发现这个民族十分友好、让人暖心又十分开放,当然也非常复杂,”朱莉回忆道,“你在当地开车四处转的时候,能看到很多富有的人,但很少在他们脸上见到快乐的表情。”
她瞬间就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首当其冲的就是她当时所在的这个国家。一天,在柬埔寨的暹粒,她在路边摊上看到一本只售两美元的书:《梁昂回忆录》。这本书是众多启发朱莉发现生命更高目标的因素之一。
2001年,她成为联合国难民高专特使。2002年,在参加联合国的一次任务时,她再次来到柬埔寨,遇到了一队处理地雷问题的非政府组织工作者,其中一人就是梁昂,她从未看过朱莉的电影,但在她看来,朱莉看起来不像是一个电影明星。“她为人很酷,”梁昂回忆道,“一点都不介意身上被弄脏。”
两人一见如故,还制定了一块儿到柬埔寨的出行计划。她们在旅途中遇到了一队排雷工。她们脚踏助动车、带着一把手电筒和一些卫生纸作为装备就出发了,当时正值雨季来临。夜晚来临时,她们浑身湿透地躺进吊床里。
睡觉前,朱莉问了梁昂一个私人的问题,她一直在思考的一个问题——她想收养一个柬埔寨的孤儿。“我问她,作为一个柬埔寨孤儿,如果有人像我一样提出收养她的要求,她会不会感觉被冒犯到。”朱莉回忆道。
对此,梁昂表示全心全意的支持。“安吉对所有人都充满母性,不仅仅是对她的孩子,成年人也不例外,我当然想让她收养我,”梁昂说,“我八岁那年,父母就离开了我,所以我想,任何有过这种经历的人,都会从心底渴望生命中有个父母般的人物。”
朱莉表示梁昂的支持是她收养孤儿的决定性因素,她解释道,如果当时梁昂不同意,“可能我的决定就不会如此,可能会让我陷入两难的境地。”自那以后,梁昂就成了朱莉生命中的一部分,现在她也成了朱莉为数不多的密友之一。
朱莉很快就投入到了准备收养的事宜中。几个月后,她拜访了一家孤儿院,她向自己承诺,她来这儿是收养孤儿,不是来购物的。然而,朱莉在房间里见到那些孤儿时,感到一丝不安,“我感受不到我们之间的共鸣。”她回忆道。
“然后,他们跟我说,‘还有一个小孩儿。’”悬挂在天花板上的一个箱子里,婴儿 Maddox 安静地躺在里面。她就这样看着他,他也回看着朱莉。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我当时泪流满面,哭个不停。”
15年过去了,朱莉重塑了自己,拓展了她的世界、家庭、职业和形象。她在柬埔寨买下了一栋房子并成为一名荣誉公民。2003年,她成立了麦多克斯·朱莉-皮特基金会,专注于柬埔寨的环境保护、卫生、教育和基础设施等事宜。桑顿并不理解她的这份新热情,后来,两人分道扬镳。紧接着,她收养了第二个孩子,来自埃塞俄比亚的 Zahara。
2004年,她在《史密斯夫妇》的片场遇到了皮特。对朱莉来说,和皮特这位好莱坞金童约会将她带上了名利的新台阶。对皮特来说,和朱莉约会意味着要按朱莉的规矩出牌,至少在起初是这样的。这也标志着皮特慈善生涯的开始,他也正式接受了 Maddox 和 Zahara。
他说服朱莉生一个自己的孩子。于是2006年,她在纳米比亚生下了 Shiloh,两年后,她又生下了双胞胎 Vivienne 和 Knox。他们在法国、西班牙、纽约和新奥尔良等地买下了更多的房子。在皮特打造出一部又一部广受美誉的电影时,朱莉也开始了她的导演生涯,首执导筒的她将镜头对准了波斯尼亚,制作出电影《血与蜜之地》。
双剑合璧,无人能敌。两人几乎是这个世界上在世的夫妇中最有创造力的一对,似乎没有什么能够难倒他们。他们一家八人像是游牧民族一样游荡在世界各地,创作艺术、做做慈善,走到哪里就在那里为家。
在孩子们的强烈要求下,两人于2014年结婚。他们有办法在出行时带上孩子的家庭教师,但朱莉对于教育的看法不同,她希望孩子们能沉浸在现实生活中,认识到大局中自己应承担什么样的角色。有那么一段时间,这种教育方式还挺顺利。
2012年,朱莉完成了《血与蜜之地》,她希望自己的下一部电影也同样有意义。这时,她得知梁昂的经历已经十年过去了。等到她们完成了草稿,朱莉的第二部导演作品《坚不可摧》来到了她的面前,剧本就这样再次被搁置一旁。
后来,Maddox 提起了这件事。“是 Maddox 和我说的,他说,‘是时候把它改编成电影了。’”朱莉说道。 Maddox 担任了这部电影的执行制片人,他一遍又一遍地读着剧本,并给出自己的建议。朱莉将剧本带到了 Netflix,首席创意官泰德·萨兰多斯二话不说就和她签了合同。
就在她制作这部电影的同时,她和皮特的关系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2016年夏天,《他们先杀了我父亲》还在制作后期,“情势一度很糟糕,”朱莉说,“我不想用‘糟糕’这个词,一切都变得很‘艰难’。”
好莱坞当时流传他们的生活方式对皮特造成了伤害,皮特渴望一家人能过更加稳定、平凡的生活。当我把这个问题抛给她时,她有点起了戒心,“我们的生活方式在任何方面都不存在消极的影响,”她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不是问题所在。这一直是也将是我们给予孩子最美好的礼物和机遇……他们六个都非常有主见、很体贴,也很善于处世。我为他们感到骄傲。”朱莉暗示说,为了孩子,她不想谈论离婚的事情。“他们一直都很勇敢。非常勇敢。”
什么时候勇敢?
“任何需要他们勇敢的时候,”其他话也同样闪烁其词,“我们都在从那些导致离婚的事情中渐渐恢复... 但孩子们不是在从我们的离婚中恢复,而是从一些... 从生活……从生活中发生的事情中恢复。”
我和她提起皮特拍摄 GQ Style 的事情,皮特在报道中提到自己的酗酒情况,我问她有没有惊讶到,“没有。”她泰然自若地回复道。我提起一些小报消息上说他们之间的沟通正在改善,我问她这是不是真的。她犹豫了很长时间,看着地面,仿佛在构思一个答案。“我们还会关心对方,也会关心彼此的家庭,我们都在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
镇定自若的表面之下,愤怒和痛苦汹涌澎湃,但她一直试着控制自己的情绪。“我之前非常担心我的母亲,也算是成长了不少。我也不想让我的孩子们为我担心。我有时会在浴室里哭,而不会在他们面前哭,我觉得这很重要。他们需要知道的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即使连我自己都不确定。”
由于担心罹患卵巢癌,她对几个孩子的保护欲比之前强烈得多。她的母亲在56岁时因同样的疾病去世,还有几位家庭成员也是如此。2013年,在得知自己携带 BRCA1 基因(乳腺癌1号基因)后,朱莉决定接受预防性双乳切除术和整形外科手术。
两年后,在指导《在海边》时,她接到医生的电话,说她的血液检测结果显示患癌症的几率很高。“十分钟后,我觉得天旋地转,我就在想,怎么会这样?”她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孩子,自己去做了进一步检测。她焦急地等待了几天,在得知自己没有得癌症时,“当时我就跪下了,”后来,她还是预约了医生,做了卵巢摘除手术,“我当时去做手术的时候很开心,蹦蹦跳跳的。因为那个时候,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预防性的。”术后,她立即步入了更年期。
去年,除了高血压,朱莉还患上了贝尔麻痹症,一种因面部神经麻痹导致单侧面部下垂的病症。“有时候,组建家庭的女性会把自己放在最后,”她说道,“直到她们遇到健康问题。”不过,得益于针灸治疗,朱莉已经完全康复。
最近,她的皮肤越来越粗糙,也长了不少白发。她俏皮地说道,“我不知道是因为更年期,还是因为我去年经历太多,”很多人都表示她依旧是他们的性感偶像,她觉得很有趣。不过,她表示,“其实我觉得自己更有女人味了,因为我觉得自己能做出明智的决定,我会把家庭放在首位,我能掌管自己的生活和健康。我想,能让女人变完美的就是这些事吧。”
在宣传即将在 Netflix 上线的《他们先杀了我父亲》之外,对于投身下一部电影的制作,朱莉表示当下没有任何兴趣——她的生活已经容下下一部电影了。此时此刻,“我只想做一顿像样的早餐,做做家务。这是我的愿望。在孩子的要求下,我还参加了烹饪课程。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会想,我这个妈妈做得称职吗,或者今天过得还算日常吗?”(不过,有小道消息称,她正在沟通出演比尔·康顿翻拍的《科学怪人的新娘》)
她和一直疏远的父亲也恢复了联系,“现在孩子们很需要他们的外祖父,他非常理解。昨晚我参加了一个互助治疗小组,他就坐在我旁边。他知道如何把他们治理服帖——而不用和他们嘻哈打闹。作为一个外祖父,他非常酷而且非常有主意,一块闲逛、给他们讲故事或者到图书馆里读书。”
她的主要慰藉来自梁昂,“她是那种随叫随到,就算是圣诞节的早上,也会卷起袖子、打个飞的来帮我的朋友。”朱莉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有时候会趴在她的肩膀上哭泣。”
明天,朱莉要和孩子们启程飞往非洲。他们会拜访纳米比亚,Shiloh 出生的地方,以及肯尼亚,在那儿,朱莉会参与到防止性暴力行动的一个项目中。
对孩子们来说,这趟旅行可能并不符合他们梦想中的旅程,朱莉也坦诚自己开始给几个年长点儿的孩子施力,“我知道他们还没成年,可能他们更想和朋友一块儿看看电视,他们之前来过非洲,可能不像弟弟妹妹一样兴奋。不过,他们很少和我对着干,他们会坐在我的床边问我,‘我们到了那里能做些什么呀?’”
她向孩子们保证,她在当地安排了一些娱乐项目,比如滑沙等。不管怎样,“他们知道其中的重要性,我觉得这些在他们长大后会很重要,他们也明白其中的道理。”
她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有些奇怪,但朱莉没法控制住自已。“我之前醒来时从来没有想过,我是否真的想要过那种大胆的生活。但我没办法。这就和我没办法做炖菜一样,我没法安静地坐着。”
之前的谈话中,朱莉透露出对家务事很感兴趣,在话题转向非洲后,她显得有点不耐烦,恨不得马上就要启程。“我已经努力尝试九个月了,做一个真正的家庭主妇,铲屎、刷碗,还要读睡前故事。在这三件事上,我做得越来越好。但我现在得整装待发,开始新的旅程。”
她坚信自己的个人意志是有感染力的。前些天,她就剧本里的一句台词和 Knox 开玩笑,“装作普通人。”
“他说,‘谁要做普通人啊?我们本就不普通,我们永远也不要做普通人。’是的!我们不是普通人,让我们拥抱我们的不普通!”
本文经“GQ实验室”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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