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张士诚
《明史纪事本末》记载,元至正十七年:
元苗帅杨完者自杭州率众数万,来攻徽州。时徽州新附,守御之器未备,胡大海方将兵攻婺源,城中守兵甚少。
幸亏朱元璋手下的大将邓愈用空城计,“大开城门以待之”,没读过《三国演义》的苗族兵“疑不敢入”。等来了胡大海回师徽州的救兵,内外夹击,才大败了苗兵。
在东南地区,怎么出现了一支苗族军队呢?陶宗仪在《南村辍耕录》记载:
杨完者,字彦英,武冈绥宁之赤水人。王事日棘,湖广陶梦祯氏举师勤王,闻苗有众,习斗击,遣使往招之,由千户累阶至元帅。……完者取道自杭,所统苗僚洞徭等,无尺籍伍符,无统属,相谓曰“阿哥”,曰“麻线”,至称主将亦然。喜著斑斓衣,制衣袖广狭修短与臂同,衣幅长不过膝,袴如袖,裙如衣,总名曰“草裙”、“草袴”。固脰以兽皮,曰“护项”。束腰以帛,两端悬尻后若尾状。无间晴雨,披毡毯。军中无金鼓,杂鸣小锣,以节进止,其锣若卖货郎担人所敲者。夜遣士卒伏路,曰“坐草”,军行尚首功。
从陶氏的记载可以看出,这支和官军建制完全不同的苗军,是典型的山地劲旅,机动灵活,善于夜战,长于长途跋涉连续作战。“杂鸣小锣,以节进止”,直到清代,宝庆当地宗族械斗,仍有此遗风。
▲杨完者的故乡:城步县蒋坊乡古村
杨完者原名杨通贯,他的家乡今天属于湖南邵阳市城步县,元末隶属湖广省宝庆府。在元末天下大乱时,他和其父杨正衡招募当地的山地民族,练成一支善战的部队。至正十二年(1352),徐寿辉攻陷武昌、陷岳州(今岳阳),朝廷大惊,招抚杨家父子。深受元朝恩惠的杨家父子“自备粮饷、衣装,星夜派子侄往谒”。然后带兵北上,为官军前锋,一举收复武昌,苗军名声大震。
后来杨正衡战死,至正十三年,杨通贯率苗军跟着湖广平章阿思兰顺江东下,自此,这支部队成为元朝在东南的最强悍的军事力量。
至正十五年九月,朱元璋派郭子兴之子郭天叙、部将张天佑等进攻集庆(今南京)。元廷派杨完者随江浙行省右丞阿鲁恢率苗军赶去救援,苗军大败郭、张。其时,张士诚的军队攻占了扬州,杨通贯又率军前往,败张士诚。
至正十六年正月,张士诚攻占平江,威胁杭州,欲图嘉兴。驻守杭州的江浙行省丞相达识帖睦迩求救于杨通贯。杨带领精兵,夜袭敌营,然后苗军全力出击,张士诚的部队措手不及而大败。张士诚又派其弟张士德率兵数万人转攻杭州,元朝的守将弃城,并令杨通贯复杭州城。经数日猛战,“士德大溃,收拾残兵,十丧八九”。八月,张士诚派部将史文炳以水师数万攻嘉兴,杨完者以大军在杉青闸伏击,张部的船只被焚,绵延至四十里不止,死者枕籍。“生擒其首,其徒溺死者无数”。“斩首七千,俘虏数千,张士信(张士诚的弟弟)以伏水遁还”。至正十七年,元朝皇帝升杨通贯为江浙行省右丞、骠骑将军,并赐名“杨完者”。
没受过什么儒家教育的杨完者,带兵雄踞东南膏腴之地,也不愿意管束手下的苗兵,这支苗军烧杀抢掠很厉害。而张士诚是泰州人,家乡就在东南一带,对父老乡亲要仁慈得多。——对许多中国人来说,道德只在熟人社会里起作用。因此,江浙一带有民谣“生不谢宝庆杨,死不怨泰州张”。
从宝庆府山区走出来的杨完者桀骜不驯,他的上司也难以驾驭他。被杨完者追着打的张士诚为了活下来,自己取消了王爵,向元朝的江浙行省丞相达识帖睦尔和杨完者求降。达识帖睦迩为了搞平衡,利用张的力量牵制杨完者,同意了张士诚的投降。
至正十八年,达识帖睦迩命杨完者出兵浙东,杨完者派出部将杨通泰、杨通知、李才富、萧玉率主力分四路开赴浙东,自己则镇守杭州。张士诚佯装率兵与朱元璋部作战,暗中却屯兵杭城附近,当得知苗军主力已出去远征,便集中兵力攻击杭州,以达识帖睦迩为内应,围攻杨完者。杨完者战败,与其兄自缢身亡。
听说张士诚逼死了统帅,杨完者的部将向张士诚的死敌朱元璋投诚,但自然受到歧视。至正二十二年,金华苗帅蒋英、刘震作乱,杀死了朱元璋十分器重的大将胡大海,胡大海次子胡关住同时被杀,耿再成亦死。处州的苗帅李祐之、贺仁德也跟着作乱。但没有了杨完者,苗兵各自为战,哪是朱元璋军队的对手,叛乱被平息,叛将或自杀,或被俘。
蒙元在东南的最高长官因猜忌,逼迫支撑元朝东南的柱石杨完者自杀,从此东南只剩下朱元璋和张士诚的争雄了。这也是自找的。
元朝对南方的少数民族一直备加笼络,择才重用。这也是一种统治术,蒙元来自草原,要统治人数远远多于自身的汉族,找那些少数民族为同盟者,是自然的逻辑。
▲胡大海
杨完者的故乡宝庆府(今为邵阳市)也是我的家乡,宝庆的汉族大多是明朝建立后从外地主要是江西迁来的。在此之前,此地苗、瑶众多,人数未必少于汉族。杨完者统领的苗兵,也不仅仅是今天民族划分的苗族人,包括非汉族的其他南方山地民族,如苗、瑶、侗、壮(陶宗仪所言的“苗僚洞徭”)等族,外人皆名之为“苗”。
杨完者率领数万子弟兵在东南大败,这些人或死或降,慢慢消失在主体民族中。而他们故乡宝庆府一带的苗、瑶族乡亲,在明朝建立后,一再被征剿,人数锐减,许多人被迫向西南迁徙。
杨完者的苗兵当年是朱元璋的心腹大患,和后来宝庆府苗、瑶等山地民族后来的遭遇,是否有某种联系,值得进一步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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