鄠杜马上念汉书
唐·李商隐
世上苍龙种,人间武帝孙。
小来惟射猎,兴罢得乾坤。
渭水天开苑,咸阳地献原。
英灵殊未已,丁傅渐华轩。
唐诗里面,李商隐是个超级全能选手。
古诗律诗,五言七言,骈文古文,长篇短篇,没有他不行的,项项都是超一流。今天他以《无题》爱情诗出名,是小看他了。
如果搞个文学大奖,只给他颁《无题》的奖,他是不会去的。
金庸曾这样说左冷禅和岳不群比剑,说嵩山剑法气象森严,便似千军万马奔驰而来,长枪大戟,黄沙千里;华山剑法是轻灵机巧,恰如春日双燕飞舞柳间,高低左右,回转如意。
李商隐是属于双修的,既可以像嵩山派一样堂堂之阵、正正之师,又可以像华山派一样双燕飞柳间,回转如意。
李商隐如果去写杜甫的诗,不用洗稿,可以直接生造的。朱弁《风月堂诗话》说他的“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苍梧应露下,白阁自云深”之类,放在杜甫的集子里也毫无愧色。那就是足够以假乱真。
他唯一不能写的,可能就是李白那样汪洋恣意一泻千里的歌行。那是老李的绝活,别人是不能学的。至于别的,小李还真没什么弱点。
接着说他的咏史诗。
之前唐朝大咖们的咏史诗,严格地说很多都不算咏史诗,大多不过是怀古诗而已,无非跑到古迹上感慨一下时光如水、盛衰无常之类。
诗意也没什么新奇,大多不脱卢照邻“自言歌舞长千载”、王勃“阁中帝子今何在”而已,就是我们今天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意思。
正儿八经说得上是咏史的,比如李白《古风》,“秦王扫六合”、“金棺葬寒灰”,才有了“刺”这一味,虽然角度并不独特,观点也说不上新奇,但奈何人家笔法强雄,同样的感慨,他老人家的手下写来就惊心动魄,如同飓风密雷,荡气回肠。
直到了李商隐等咏史,这一派的诗才算真正有了独特的气质。这些诗的味道更冷峻,角度更刁钻,往往有咏有刺,意蕴深微。
今天选的这首,不是李商隐咏史的代表作。但也可以品读一下。
这首诗是说汉宣帝的,前面七句,全是夸。如果按照这样写完,那不过就是和杜甫《行次昭陵》《重经昭陵》等是一个路子,罗列大人物的文治武功而已。
只有最后神转折——“英灵殊未已,丁傅渐华轩”,意思是宣帝刚刚归天,按理说余威还在呢,大权就旁落他人了,丁家傅家就抖擞起来了。到这个时候,才知道了作者的真意,见出了冷峻的咏史意味。神之一转,又戛然而止,很李商隐。
但凡怀古咏史,最上乘的,我觉得要脱去两种味道,一个是羡慕味,一个是屌丝味。
早些年的唐人咏史怀古之作,讲到盛衰无常,说当年的滕王高阁、楚王台榭、吴宫花草、晋代衣冠如何变成了今天的荒丘,你会感到唏嘘之中仍不免有些艳羡,其实都是后辈屌丝垂涎式的怀古。
李商隐咏史,才是真的不见了艳羡的味道,只见讥诮。“春风举国裁宫锦,半作障泥半作帆”,这里面有羡慕吗?没有的,只有一根咸咸的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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