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六神磊磊
有一个好玩的假设:
假如没有李白,假如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我们的生活会怎么样?
好像并不会受很大的影响。
无非是一千多年前的一个诗人罢了,多一个少一个,貌似确实无关紧要。
不就是这里少了个刺客么……
没了李白这个人,《全唐诗》大概会变薄一点。
薄多少呢?也不过是四十至五十分之一。
名义上,李白是“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但要从数量上算,他诗集的规模远远没有半个盛唐这么多。《全唐诗》一共900卷,李白只不过占据了从第161至第185卷。
少了他,算不得特别伤筋动骨。
没有了李白,中国诗歌的历史会有一点点小的变动,比如古体诗会更早一点地输给格律诗,甚至,会提前半个世纪就让出江山。
可是,我们普通人根本不关心这些好吧。
不过呢,我们倒可能会少一些网络用语。比如一度很热的流行语“你咋不上天呢”,是谁说出来的?答案可能正是李白爷爷:
“耐可乘流直上天?”
他什么时候说出这话的呢?是一次划船的时候。
话说这一年,有一艘神秘的游船,在南湖上飘荡……别紧张,这是在唐朝,李白带着朋友划船,写了一首名诗,叫《陪族叔刑部侍郎晔及中书贾舍人至游洞庭》:
南湖秋水夜无烟,
耐可乘流直上天?
且就洞庭赊月色,
将船买酒白云边。
他们喝着酒,忘记了忧伤,隐没在烟水之中。
那么,李白还创造了其他的网络热语吗?有的,比如“深藏功与名”,出处正是李白同学的《侠客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如果没有李白这首诗,香港的金庸也不会写出《侠客行》来。在这本小说里,有一门绝世武功就是被藏在了李白这首诗中。
不但《侠客行》写不出,《倚天屠龙记》多半也悬。
灭绝师太的“倚天剑”,是古人宋玉给取的名,但为这把剑打广告最多、最给力的则要数李白:
“擢倚天之剑,弯落月之弓。”
“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
不只是香港文艺界要受一些影响,台湾也是。
黄安肯定写不出出当年唱遍大街小巷、录像馆、台球厅的《新鸳鸯蝴蝶梦》了。这首歌就是从李白的《宣州谢脁楼饯别校书叔云》里面化出来的。
“昨日像那东流水,离我远去不可留,今日乱我心,多烦忧”,就是化用李白的句子“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后面的“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则是直接把李白爷爷的句子搬来了。
还有。如果没有李白,中国诗歌江湖的格局会有一番大的变动。
这么说吧,几乎所有的大诗人,都会喜大普奔,欢天喜地。没了李白,他们的江湖地位都会统统自动提升一个档次。
李商隐千百年来都被叫“小李”,正是因为前面有“大李”。要是没了李白,他可以扬眉吐气地摘掉小李的帽子了。
王昌龄,大概会趾高气昂地登上“七言绝句之王”宝座,而不用加上“之一”俩字。因为能和他对飙七言绝句的,正是李白。
至于杜甫,你懂的,则会无可争议的制霸天下,成为全唐第一人,也不必再加上那个“之一”了。
此外,如果没有了李白,我们在日常生活中还会遇到一些表达上的困难。
比如对于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女朋友,你将不能叫他们“青梅竹马”,也不能叫他们“两小无猜”了,这都出自李白的《长干行》。
你也无法形容两个人相爱得刻骨铭心,这个词儿也和李白的文章有关:
“深荷王公之德,铭刻心骨。”
不但没法形容恋人,我们还将难以形容全家几代人团聚、其乐融融的景象。
因为“天伦之乐”这个词儿也是李白发明的,出自他的一篇文章,叫做《春夜宴从弟桃李园序》:
“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
“浮生若梦”,也不能用了,出处同样是李白这一篇文章: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杀人如麻”没有了,这出自李白的《蜀道难》,“惊天动地”也没有了,这和白居易吊李白墓时写的诗有关:
“可怜荒冢穷泉骨,曾有惊天动地文。”
还有扬眉吐气、仙风道骨、一掷千金、一泻千里、大块文章、马耳东风……要是没有李白,这些成语大概我们都不会有了。
此外,蚍蜉撼树、春树暮云、妙笔生花……这些成语都是和李白有关的,也基本上将统统没有了。“妙笔生花”的一说是江淹,一说就是李白。
照这样下去,我们华人连说话都会变得有点困难。
不仅如此,如果没有了李白,我们还会遇到一些别的麻烦。
当我们在社会上混得不顺利,际遇不好,没能施展本领时候,将不能鼓励自己“天生我才必有用”。
当我们遭逢了坎坷,也不能说“长风破浪会有时”。
当我们和知己好友相聚,开怀畅饮的时候,不能说“人生得意须尽欢”。
当我们在股市上吃了大亏,积蓄一空的时候,不能宽慰自己“千金散尽还复来”。这都是李白的诗句。
没有了李白,那个在我们印象中很熟悉的中国,也会变得渐渐模糊起来。
我们将不再知道黄河之水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庐山的瀑布有多高,不知道燕山的雪花有多大,不知道蜀道究竟有多难,不知道桃花潭有多深。
白帝城、黄鹤楼、洞庭湖,这些地方的名气,大概都要略降一格。
黄山、天台、峨眉的氤氲,多半也要减色许多。
没了李白,变了样的还有日月星辰。抬起头看见月亮,我们将无法感叹“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也无法吟诵“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李白如果不在了,后世的文坛还会发生多米诺骨牌般的连锁反应,相信我,后果将不可想象。
没有了李白“举杯邀明月”,苏轼未必会“把酒问青天”;没有李白的“请君试问东流水”,李煜未必会让“一江春水向东流”;没有李白的“大鹏一日同风起”,李清照未必会“九万里风鹏正举”。
后世那一个个浪漫的文豪与词帝,几乎个个是读着李白的集子长大的。没有了李白,他们能不能产生都将是一个问题。
后来人闹革命的浪漫主义色彩都会衰减不少。有了李白的“我欲因之梦吴越”,才有老人家的“我欲因之梦寥廓”;有李白的“欲上青天览明月”,才有后来的“可上九天揽月”;有李白“挥手自兹去”,才有老人家的“挥手从兹去”;有李白“安得倚天剑”,才有“安得倚天抽宝剑”。
没了李白,我们的童年世界也会塌了一角。平均每个小朋友要听300遍的“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的故事大概也将没有了。它可是小学生作文的经典万金油典故。
没这个故事,小朋友们怎么把作文凑足600字?
李白,这一位唐代的伟大诗人,已经化成了一种基因,和每个华人的血脉一起流淌。
哪怕一个没有什么文化和学历的中国人,哪怕他半点都不喜欢诗歌,也会开口遇到李白,落笔碰到李白,童年邂逅李白,人生时时、处处、事事都被打下李白的印记。
今天,怎么检验一个人是不是华人?也许就是抛出一句“床前明月光”。只要他会中文,就能接上“疑是地上霜”。
不知道李白在世的时候,有没有预料到这些?
他这个人经常是很矛盾的,有时候吹牛说自己的志向是当大官、做大干部,轰轰烈烈干一场大事。有时候他又说自己的志向是搞文学,做研究,“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春。”
前一个志向,他没有实现,但后一个志向,他是超额完成了。
所谓“垂辉映千春”,他已经辉映了1300年的春秋了,还会继续光辉下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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