螳螂在蝉背后,举起两柄刀;黄雀磨尖了喙,紧盯着螳螂,目不稍瞬;我拿了颗花生,挂在弹弓弦上,瞄准了黄雀的头部。正在大伙儿剑拔弩张之际,蝉忽然动了动翅膀,来了声:
“知了知了!”
螳螂一惊,“这厮知道了!”放下刀,转身要走,正好和黄雀四目相对;黄雀很尴尬,急忙收起喙,回头想飞,却看见了我的弹弓。我甚为尴尬,只得满脸堆下笑来,问黄雀:
“那个,想吃花生不?”
——现在我和黄雀、螳螂、知了团团围坐,正在下四国大战军棋。
夏天午后,我站在阳台上,把知了喧繁杂闹的叫声,一片一片扯将过来,偶尔撕碎了,就一缕缕,沿着阳台边往上扯。都收整齐了,叠好,拍打,放进储藏室。
到冬天,拿出来时,蝉声已经干了,轻软温暖,带着夏天午后的暖和。在衬衫外面披一件,就可以出门了,不怕冷,只是有些吵闹。上地铁时,旁边的人会皱眉:
你的衣服,怎么还会吱吱叫的?
蝉太太性子急,蝉先生反应慢。夏天早晨,蝉先生临出门,蝉太太连珠炮般,撵着屁股叮嘱:出门要小心热;挑棵树荫密的树;多喝水;别被晒着;可不许跟别的蝉抛媚眼……蝉先生恍若未闻,一声不吭,默默走了。
蝉太太觉得自己被忽视了,很是难过。黄昏时,蟋蟀先生来做客,说道:你家蝉先生,今天奇怪得很。爬到树上,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开始连珠炮念:
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 ……
如你所知,雄蝉是聋子,只会鸣叫;雌蝉是哑巴,只会聆听。雌蝉听到雄蝉的鸣叫,就与他来做夫妻。做完了,劳燕分飞。有情分的雄蝉,会带着雌蝉过一晚上,喝清晨的露水,偶尔留下一副壳,留下些临别赠语,诸如”感情嘛就是这样子,知了知了,就是要知道了断,知了知了……“然后金蝉脱壳,远飞而走。
但到了晚年,雄蝉会在某个临界点后,再也风流不起来。夏夜逛街,你偶尔见得到这样的老年蝉夫妻,相携散步。老头儿蝉总在唠叨:“我不要吃龟苓膏,我要吃冰粉!我知道你听见的啦!你比划什么呀,我听不见!知了知了……”
老太太蝉不声不响,扶着丈夫走路,到甜品店,看他吃冰粉,坐在旁边静静微笑,像看小孩子一样。老头儿蝉还是嘴不停:
“现在的冰粉都不好吃了……我跟你说啊,我以前在南方,吸到过一棵树的汁,特别香甜,那时候的天可没这么热……知了知了……”
”哎你看,那边的小雌蝉,真漂亮,真秀气,知了知了……好好,你别看我了,我知道,你年轻时,比她还要秀气,还要漂亮,知了知了……好好,我知道啦,你现在也比她还漂亮呢,知了知了……“
”好好我知道了,我说要你去给我买助听器的嘛!好好你别看我啦,我知道我知道,是我自己的问题,我老是忘了,吃完我们就去买,好不好?知了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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