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人看着天,就有一百个人跟着往天上看。
如果你以为上海滩的黄牛只依赖于喜茶、鲍师傅这些网红店里边边角角的利润,那不免是被商家蒙住了眼睛。记者深入调查,发现雇佣排队充场人员、制造虚假人气的做法,早已渗透到消费过程的每个角落。
在采访中,一位知情人士告诉记者,只要是排队超过50个人以上,必有黄牛在充场。而黄牛们也从简单的货品倒卖,衍生出更多“与时俱进”的新业务。
如何家喻户晓?先把队伍排起来再说!
坐标:2017年5月3号静安寺铜仁路
早上十点半,已经过了早高峰的静安寺地铁站C出口,熙熙攘攘。40个中老年人一边吃着早餐,一边谈着山海经。
500多米外的意大利餐馆门口,一家餐饮品牌刚刚推出了一款糯米粽,里面昂贵的黑松茸是主打特色,128块钱只能买四只。
看似毫无关联的两拨人,此刻正在酝酿着把价格不菲的粽子,“炒”上一把。
接近十一点,安静的店门口一下就填满了人,他们手中拿着一张绿色的小票票,是粽子的代金券。一张票可以换四个粽子。过往的路人不乏驻足停留,想看看这到底是在领取什么,为什么拿着票就能领。店员尴尬地多次解释,这是公司统一购买然后发放的礼品券,现在已经没票了,如果想买就得现场付钱。
也有好奇的情侣驻足留步,“哟!很有网红粽子的感觉嘛,今天排队的人不多,赶紧买买买”。
他们不知道,40位领到粽子的爷叔阿姨并没有回家,而是在与一街之隔的小花园里集合,粽子统统上缴,不得“贪污”。人呢?再去排一轮啊!
记者在旁看着有趣,便去问店长,生意如何?店长回答,“生意火爆,到下午,这500个粽子就会统统卖完”。听闻此言,排完一轮队的阿姨忍不住说,“我只看到卖出去了八九个人”。
五点,不少阿姨辗转排队领取粽子十多次,很是辛苦。一位负责人悄悄告诉记者,今天大概卖掉了100个,还有两位排队阿姨顺走了8个,损失256元。
“网红粽”的营销,可谓首战不利。第二天在换了一波年轻些的排队人员之后,他们还在几家知名的微信美食公众号上投放了广告。
一条标题为“粽子界的爱马仕”的文章在一家知名美食公众号发表,很快就达到了4万的阅读量。
如果你还觉得一些自媒体大号推荐的美食源自客观评选,知情人士说:别傻了,每一篇推送都是店家砸重金购买的。微信公号凭借自身拥有的粉丝数量多少,要价不等。拥有百万粉丝的大号开价3万,即使只有5万粉丝的小账号,也能开出7000元一篇的版面价格。凭借着劲爆的标题,诱人的图片,吸引人们前往购买。
一手房开盘,销量有看上去的那么火爆吗?
坐标:2017年4月21号青浦淀山湖某楼盘开盘。
火红的临时帐篷搭建在售楼处的外面,是每一个预购房者心情激动的地方——摇号区。摇号顺序直接决定选房先后,运气不佳,就要与心仪的楼层失之交臂了。
上午九点半左右,摇号开始。开发商为了烘托一下热烈的气氛,请来了歌手和乐队。但让普通购房者蒙在鼓里的是,光坐在第一排八个座位上的,就有四个是请来的“托儿”。他们衣着讲究,神情自若,看上去充满了购买力。帐篷里百来个座位,这样的人占了19个。
而在一个多小时之前,这19个人以及另外13个备用选手,都集中在几百米外的工地会议室里,接受入场前的培训。每位可以入场的“托儿”,都拿到了一张原本必须支付定金才能拿到的申购单。他们无需真正买房,只需要驻足停留,为场内增添人气。而在签约处和财务处,也只需要跟工作人员使个眼色,走个流程。
最终,他们也会拿到一份只有成交客户才能获得的礼品(床上用品套装),离开售楼处。这些礼品也并非送给了他们,和粽子一样,统一回收。
有意思的是,楼盘一位负责人还与记者低声耳语,“我并不希望第一天就卖掉太多,这会引发过多的关注”。那你们还请人充场做什么?
商店里买买买的顾客都是真消费者吗?
坐标:2017年4月3号青浦奥特莱斯某品牌鞋店
4月3号,清明小长假的一天。阳光刚刚好,奥特莱斯里人头攒动。
这天,记者受雇于黄牛,成为了一名充场人员。任务是:6个小时内和其他9个年轻人一起不断地试穿店里的鞋子,冒充顾客。
不断地穿鞋、脱鞋,不免疲惫,当记者与同伴提出出门晃一圈时,同伴从店员那里领到了一个鞋盒。“在里面逛半天啥都没买,你给人家增加什么人气呢?你给人家充场,怎么着也要打包一个东西。”同伴教导记者。
而这个鞋盒同样也被守在门外的负责人取走,归还了店里。
究竟这家鞋店有没有因为这10位“忠诚”的顾客而销量提高,不得而知。
兜兜转转,将近3个月的调查,记者发现排队充场的需求远超想象,令人乍舌。
比如,明星接机的真爱粉不够,需要有人装作狂热粉丝。
比如,旅行社业绩不够,为了拿到景点更多回扣返点,不得不请客黄牛们免费旅游。
比如,专业的博览会、学术会议观众太少,需要黄牛来营造“人头济济”的感觉。
比如,手机品牌饥饿营销,让黄牛们提前进入后台,占用购机名额。
为何不依靠自身实力来吸引消费者?业内人士回答,相比于投放媒体广告,找黄牛充场收费低,场面大,是最经济有效的宣传方式,能够直达目标受众。而这背后的逻辑正是利用了消费者喜欢从众的心态(通过排队或者加钱买到了之后可以炫耀、获得满足)。
“盲目的吃瓜群众既可悲又值得批评”,知名评论员、媒体人胡展奋觉得这是物质短缺时代遗留下来的后遗症,人们对于看上去稀缺的东西抱有过多的占有欲。
而想要对这样不正当的商业秩序叫停,则需要每一个消费者意识的觉醒。“商业环境的改造,当大家一代一代努力,目前就开始呼吁制止假排队,不让它全面开花的话,它会改观的。因为向往美好生活方式是每个人的要求。”胡展奋说。
除了呼吁消费者更为理性以外,不容忽视的是,越来越多的商家参与到假排队当中,并非是实力差。相反,酒香也怕巷子深,不少口碑声誉不错的店铺也在借助黄牛,更进一步。
“别的店铺花钱请人排队,结果生意越来越好,获得越来越多的资本青睐,而那些不请人的店面则愈发门庭冷落,面临退市”,有业内人士向记者总结,“有钱的靠排队越来越有钱,穷的则越来越穷”。在他们看来,商家原本的实力与有效的宣传应当并重。而假排队则变成了一条贼船,大家都上,不想上也得上。
如此的饥饿营销,律师方正宇指出,这样的行为涉嫌商家恶意竞争、虚假宣传。然而在实体领域,其证据的落实和具体的执法都具有一定的困难。
在法律层面虽有缺失,但胡展奋觉得这样的现象依然要抨击,而非停留于不提倡,“这些靠排队起来的商品未必伪劣,但一定没有宣传中的那么好,消费者的感情一定会受到伤害”。假排队带来的美好结果也许是饮鸩止渴,尝到甜头的商家有可能固步自封,不再追求产品上的精进。”
假排队,究竟是应当交给时间,遵循市场规则,任其发展,(毕竟消费者不是傻子)还是应当从各层面及时叫停,改善商业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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