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帮助大家了解真实的官渡之战,前期已经作过很多相关的介绍和铺垫了,包括双方的统筹布置、阵营实力、士气决心、外围策略等等,因为战争其实一直都是一个系统工程,绝不仅仅是简单的战场厮杀。
当然,战场厮杀毕竟是战争的主体,再介绍完官渡之战的相关情况之后,我们还是要详细客观地跟大家来介绍一下这场决定汉末天下大势的战争,看看它的真实情况和我们对它的传统印象是否相吻合。
为了尽可能详细地给大家还原整个官渡之战的全过程,篇幅会比较长,所以会分两篇文章来介绍。
为了能够帮助大家及时去纠正一些常规认知,会在介绍的过程之中采用“夹叙夹议”的方式,所以不会像以前那样分篇章、段落。
之前已经说了,官渡之战前,袁绍在绝对实力方面确实比曹操强大了很多,但这个强大并不是体现在我们传统印象中的“兵多将广”上,而是袁绍的冀州综合体比曹操的兖州综合体的统治根基和经济实力要强大很多。
但是,袁绍大有大的难处,他们内部的核心干部很不齐心,各自心怀鬼胎,都想趁着公司进一步在国际上市的有利时机,挖一大瓢,所以互相使绊子,到处闹情绪。这一切,全靠袁绍这个老板全力弹压着。
其次,袁绍拉拢张绣、联络刘表而耽误了几个月的作战时机,这其实也是完全没有毛病的选择和操作,当你手握绝对而又巨大的优势时,你需要考虑的是缩减风险和成本的事情,压根不需要急着去与时间赛跑。
最后,在出兵时机的选择上,袁绍也并没有像大家认为的那样犯了什么大错误。田丰劝他在曹操动身去徐州收拾刘备的时候赶紧发兵其实并不是最佳的选择,最佳的选择是袁绍自己的决策——等曹操抵达徐州战场时再发兵,因为那个时候曹操才有可能真正抽不开身,陷入两头作战的困境。遗憾的是,刘备同志太不顶用了,未抵抗就逃跑了。
真特么讽刺
公元200年2月,袁绍终于发兵了。发兵的时候,田丰同志因为袁绍之前没有听取自己的意见,又和沮授一样站出来撒泼打滚了,把老板袁绍训斥了一顿,我叫你打的时候你不打,现在曹操从徐州战争大胜而归,你根本就打不赢他,打什么打?然后在全军散播各种消极情绪,气得袁绍把他关进了大牢。
袁绍在发兵之后,在渡河战争之中先后损失了颜良、文丑两员大将,这其实对整个战役来说是无伤大雅的,这种局部战争的小胜小负对一场旷世大战来说,影响基本上可以忽略。
曹操在黄河南岸象征性地阻击一下袁绍之后,便及时地将战线收缩到了官渡,以逸待劳等袁绍大军前来进行决战。
为什么曹操选择的是官渡而不是别的地方呢?一是出于缩短己方战线、拉长袁绍方战线的考虑;二是官渡这个地方是袁绍南下的咽喉之地,官渡以东水网纵横,不利于袁绍方进军,绕过官渡去进攻许昌。官渡以西则由于虎牢关这样的雄关存在,可以扼守、袭扰洛阳盆地和官渡西边圃田泽等行军、供给线。
就这样,公元200年八月,袁绍把主力部队推进到官渡前线,与曹操形成了对峙之势。
绍进营稍前,不沙为屯,东西数十里,操亦分营与相当
两军对垒之后,有军事常识的朋友都知道,各种军事试探其实避免不了的。因为对垒不是为了谁耗死谁,而是要积极寻找大决战的有利时机。
在两军的第一次试探性大会战中,近几年逮谁揍谁的曹操被揍得很惨。惨到什么程度呢?就是曹军躲在营中根本不敢出来。
至于,曹操是怎么输的,史书为了照顾胜利者的颜面,没有进行详细描述。但既然都被打成了缩头乌龟,样子肯定是不大好看。所以,大家真的不要以为袁绍不能打,想想人家之前把公孙瓒打成啥样了?再看看人家在白马失颜良、延津丢文丑的士气受挫情况下,还能把不可一世的曹操打成这样,人家不能打能行吗?
曹操躲起来之后,袁绍表示,你以为你躲起来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于是,修筑壁楼,堆起土山,从高处向曹营射箭。隔三差五的箭雨让曹营中的将士平时行走都要依靠各种掩体。
绍为高橹,起土山,射营中,营中皆蒙而行
大家看的没错,真实的官渡之战,猛得一批的曹操前期一直被后来名声不咋滴的袁绍压着打、吊着打、各种打。
军事指挥能力一直在线的袁绍一看曹军全面被压制,当机立断派出部队去正面冲营。
在袁绍各种组合拳的一顿胖揍之下,曹军开始怂了。
绍射营中,士卒多死伤,军中惧
若这个时候,曹操真的就任由军中散播这种悲观情绪,后面的仗他也基本上不要打了。人的绝望情绪比武侠小说里那些什么酥筋软骨散好使得多。
沧海横流显英雄本色,在生死存亡的危难关头,来自泰山郡的著名硬汉于禁同志闪亮登场了,他率领他的泰山英雄营死死地抗住了袁军的进攻。
禁督守土山,力战,气益奋
为什么是于禁?为什么是泰山军?想想这些年,于禁和他的泰山军强悍战斗力就知道了,当年濮阳之战后,青州兵抢劫兄弟单位,人家于禁和泰山兵把青州兵暴揍了一顿,还能保持建制不散;之前,于禁率2000泰山兵在黄河南岸顶住袁绍大军,照样能做到来去自如。人家天生就是能打硬仗的主。
为了破解袁绍逮着机会就发力揍自己的困局,毕竟也不可能次次都靠于禁等人去拼命吧。曹操的工程部加大了研发力度,发明了一种“霹雳车”,就是投石机,把袁绍的射箭高楼给轰塌了。
操乃为霹雳车,发石以击绍楼,皆破
这样以来,袁绍高空打击的战术宣布失效了。于是,袁绍转变思路,天上不行,咱们就点地下的吧,袁绍把他当年跟公孙瓒玩的地道战给搬上了来了。曹操见招拆招,也到处挖壕沟进行防御。
绍复为地道攻操,操辄于内为长堑以拒之
仗打到这个份上,其实已经足够精彩了。但是,袁绍导演的作品,永远值得大家期待,因为他的招术和手法从来不会单一乏味的。袁绍眼见曹军的抵抗意志这么强烈,于是又玩起了间谍战,让间谍去搞刺杀。
时常从士徐他等谋为逆
看到这,大家还觉得袁绍是个漂亮的草包吗?这些政治军事的招术他用得多溜呀!值得注意的是,人家不光是提前在曹操身边安插了间谍,关键时刻出来当杀手的,还不止徐他一个,还是徐他等人。更关键的是,徐他等人被诛杀后,人家在曹操身边的各种间谍还层出不穷。这得有多大的大局观,才能提前布局得这么周密,这么无孔不入?
曹操在宛城浪死了自己的金牌保镖典韦之后,后来又在征讨袁术的时候得到了他的老乡许褚,这也是一个难得猛将。许褚在成为曹老板的贴身保镖后,基本上在重要时刻会寸步不离地跟着曹操的,官渡之战开始后,许褚便是如此。
但老虎总有打盹的时候,有一天许褚觉得没事想歇班休息一下,从而让徐他等刺客找到了可乘之机。他们带刀去觐见曹操,准备趁机把曹操给干掉。
好在曹老板命不该绝,许褚刚下班回家,职业意识给他示警了,内心狂跳不止,这让他觉得很不踏实,担心有事,便又迅速回到了曹操身边。并及时发现了徐他等人异样,手起刀落把徐他等人全给干掉了,从而挽救了革命、挽救了领导。
袁绍一看强攻不行、高空打击不行、地道战不行、内部暗杀也不行,又玩起了“后院点火”这一招。他派人去勾搭老家汝南郡的黄巾余孽刘辟部叛变造反,随后任命刘备为游击队长,带领部分河北兵前往响应。这样一来,汝南慢慢有大量官员响应了袁绍。
汝南黄巾刘辟等叛曹操应袁绍,绍遣刘备将兵助辟,郡县多应之
袁绍牛不牛?各种招术信手拈来,简直牛得不行了!比如大家不要觉得袁绍这种“后院点火”的招术也容易使,你也会。你临时抱佛脚地去试试看?看能好使不?袁绍为什么立竿见影地好使呢?说明人家提前做了工作的,早就把内应、说客、间谍安排到了战场外围的很多地方了。
袁绍在曹操的大后方点火,在战略上有两个意义,一是让曹操得担心的后方安全,不能全神贯注地应对正面战场;更重要也更隐性的价值和意义是,这些地方的战略物资再也不会顺利地用来支援你官渡前线了。你自己去扛吧,你曹操最后要是赢了,我会解释说我自己的地盘都不太平,没法给你输送物资;你曹操最后要是输了,就啥也不要解释了,反正少浪费我家一口粮食、一匹战马、一个士兵……对我来说都是及时止损。
袁绍这个人真是难得大才,他这一生其实操盘过、演绎过很多复杂而又凶险的剧本,但真的是游刃有余、闲庭信步般就把很多棘手的问题轻描淡写地解决了。这特么都不能叫能力了,更应该叫功力。
汝南反水后,对于曹操集团来说,破窗效应已经形成了,跟当年兖州叛乱一样的。但凡你官渡前线再出现一丁点不利消息,曹操周围的所有潜在观望者都会相时而动,曹操的阵营、地盘就会风起云涌、自行解体。
这里简单介绍一下未来的主角之一刘备同志。刘备自从被袁绍委派南下之后,开始大肆劫掠汝水、颍水之间,搞得许都以南都风声鹤唳的。
刘备略汝、颖之间,自许以南,吏民不安,曹操患之
后来是曹操的兄弟曹仁主动请战,说刘备带的是袁绍的兵,用得肯定不顺手,给他来个突然袭击,一定可以击败他。
备新将绍兵,未能得其用,击之,可破也
无可奈何得曹操从之,交给曹仁一队骑兵去解决刘备这个大麻烦。好在前期的刘备确实不经打,曹仁率骑兵突击后,照惯例再次打跑刘备,并击破刘辟军屯,尽数又震慑安定了汝南的反叛诸县。
操乃使仁将骑击备,破走之,尽复收诸叛县而还;备走,遂破辟屯
袁绍在刘备被打回来之后又派了别将韩荀钞断西线,曹操再次派出曹仁在鸡洛山大破之。
绍遣别将韩荀钞断西道,仁击荀於鸡洛山,大破之
在各种狂风暴雨的出招均被福大命大的曹操堪堪躲过去之后,袁绍也渐渐明白了,自己帐下虽然兵多将广,但是要和曹操比独当一面的将才,自己还是差了点,人家有于禁、曹仁、张辽等放哪都好使的良将,自己却没有。自己这方的最强点就是咱自己,虽然曹操那边的最强点也是他自己,但是人家的辅助队伍是真比自己强太多。怎么办?那就针尖对麦芒,跟你曹操搞最强点对决呗。所以,之后袁绍便不再分兵出击了,全心全意要硬碰硬地击垮曹操。
PS:著名的刘跑跑刘备就是从这个时候及时跳伞离开袁绍的。(备还至绍军,阴欲离绍,乃说绍南连刘表,绍遣备将本兵复至汝南)
在袁绍确定了最终战术之后,官渡之战的正面战场又瞬间变回了持久战、消耗战。这种对峙消耗的战争,最为关键的支撑因素是什么?供应、士气、信念。谁特么先吃不上饭、先认为自己打不赢想放弃、先认为未来很不美好,就会先失去胜利砝码的加持。
我们老是说战争归根到底是打综合实力,其实主要就是指这种消耗战,像那种奇袭的突击战,它的逻辑原理是以最强点去突然扎破敌人的口袋,它要个毛综合实力?
前面说了,袁绍在综合实力上是要强于曹操的,所以和曹操打这种消耗战,他根本就是胜券在握,说明袁绍一直掌握着这场战争的节奏和主动权。
但是,袁绍是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利点,从管理学上来说,他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把自身成本做到最优化的好管理者。他虽然铁定心思要和曹操打消耗战,但他也不会曹操在那干耗子,而是又派遣了大量的小游击劫粮队不停地抄截曹操的粮道。
贼数寇钞绝粮道
派小规模部队去袭击粮道,这是一招常规战术,有没有用其实并不能一概而论,因为你搞不好就变成不断给对方送人头的操作了,搞好了确实可以让对方不战自败。
这一招对袁绍来说很好使,为啥?他的北方铁骑本就适合干这个,再一个就是他的情报系统相当完善,一打一个准。
在经历袁绍各种招术轮番伺候之后,铁人曹操也表示自己扛不住了。正面猛攻、高空打击、地道推进、近臣刺杀、招降后方、刘备捣乱、西线迂回、抄绝粮道……你袁绍还有完没完?怎么我的四面八方都漏风呢?你还让不让人好好地跟你玩下去?我不玩了行不?于是,曹操打退堂鼓了,他写信跟二把手荀彧商议(注意,这种事曹操是要跟荀彧商议的,可见荀彧的分量有多足),打算回师打许昌保卫战算了。
这个时候,我们需要和那些把曹操奉若神明的朋友来讨论一下,曹操这种临阵退逃的想法对吗?你曹操还能退吗?官渡你守不住,许昌也大概率守不住。更为关键的是,你曹操和袁绍打的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南北对决,你其实是没有真正意义的大后方,你唯一可靠的大后方就是“胜利”两个字。你只要逃了、败了,甚至都不需要袁绍亲自出手,你周围那些潜伏者、观望者绝对会群起而攻之,要了你的老命。
曹操是很牛逼,但他终究不是神,袁绍最后也确实是吃了败仗,但人家的水平和能力真没有大问题。所以,我们看历史的时候,千万不要片面地去神化或者不加思考地去踩低一个人。事实上,袁绍和曹操这对绝代双骄,光从犯错这个点来说,曹操犯的致命错误不知道比袁绍多多少。所不同的是,袁绍得自己去扛,最后没有扛过去而已;而曹操每次都幸运地有贵人帮他扛过去了而已。
这次帮曹操揪回正确的轨道上的人还是荀彧、郭嘉等人。荀彧一听说老板要撤退了,赶紧写信给曹操说"公以十分居一之众,画地而守之,扼其喉而不得进,已半年矣",胜利在望,千万不能自我放弃,要相信坚持就是胜利,千万不要怂,兄弟们与你同在,天大的苦难我们一起扛。
郭嘉也提了著名的“十胜十败论”。
毒士贾诩也说了下面这一段话:公明胜绍,勇胜绍,用人胜绍,决机胜绍,有此四胜而半年不定者,但顾万全故也。必决其机,须臾可定也。
这些话值得我们好好去品读一下,很多人因为这些谋士的意见将他们夸出花来了,这种思想大家要慎重。
荀彧他们确实很优秀,但他们的优势不是体现在这些话上。这些话,但凡有点常识的人用心去想一下,他们说的全是废话、虚话。坚持就是胜利?大多数实力差距太大的坚持往往都是毫无意义的。别人揍你的时候,你喊不疼就真不疼?你咬牙切齿地说自己能扛得住,你就真的扛得住?
荀彧他们说这些话的真实价值在于它的精神激励上。是,我们也知道自己跟领导说的是废话,但是现在领导身心疲惫了,想放弃了。我们必须给领导打气,怎么打气?不无非是“看到希望”、“相信领导的能力”、“支持领导的决策”、“贬低领导的对手”这些招术?您可能只是暂时累了,绝对不是您不行,我们对您有信心。您只要好好休息一下,转个头来就能斗志昂扬地干翻对方。
所以,大家一定要记住,领导、老板他们也都是凡人。他们很多时候也会精神疲惫到啥都不想折腾了。这个时候,他们也是需要补充精神力的。千万别自己太当人,也千万别把老板太不当人,这一点大家在职场之中真要好揣摩一下。
我们反过来看沮授、田丰等人,但凡袁绍做的决策不符合他们的心思,他们就到处唱衰袁绍,说袁绍必败,说袁绍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说与其跟着袁绍去送死还不如早点另谋出路……比如沮授在袁绍没有接受他分批过黄河的建议,就率本部兵马拒不过河。这特么是给人当下属的吗?这是要给老板当爹呀!
一时间魔怔了的曹操及时被荀彧等人叫醒了,觉得自己确实退无可退,于是又开始打起精神来重新面对眼前的生死局。这是官渡之战非常关键的一个转折点,也是本篇的结点。
最后,需要解释一下的是,后世很多人拿荀彧"公以十分居一之众,画地而守之,扼其喉而不得进,已半年矣"这句话来抬高曹操的军事水平,说曹操在军事能力上吊打袁绍,以一敌十还能坚持到最后反败为胜,这有点瞎扯。
对面的袁绍是十万大军,而曹操是“时公兵不满万,伤者十二三”,这种情况下,曹操能坚持下来吗?这不是瞎扯吗?平原作战,没有高城后墙可以据守,你怎么顶住十倍敌人的冲击?你曹操真那么牛,前面就不会被揍得那么惨了。根据前面“绍连营稍前,依沙塠为屯,东西数十里,公亦分营与相当”的记载,曹操在官渡之战投入的兵力应该是跟曹操大体相当,或者略少。
至于荀彧写信的时候为什么要那么说呢?无非就是很好地照顾了领导的面子而已。这就是会说话、会做人的下属鼓励领导的方法。您吃了败仗不是您能力不行,是对方不讲武德以多欺少,所以您没必要把暂时的失败放心上。
总而言之,官渡之战这场荡气回肠的史诗般的战争真的没有大家想象那么简单,今天先说前半部分,得空再介绍后半部分,然后再从头到尾地给大家梳理分析、总结点评一下相关的人和事吧。最后,习惯性地加一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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