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co去我家乡,很奇怪我们那里人的肤色要不很白,要不很黑,似无规律可循。观察一段时间后有了答案:本来很白,但喜欢晒太阳,所以晒黑了。
她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到,大约“只缘身在此山中”。深圳人是不知冬天太阳对我们的重要性,数九寒冬大太阳,家家户户不仅要晒被子,还会搬个小板凳,坐在墙角尽情地晒。防晒?以前人是没有这个概念的。
然而太阳再大气温仍很低。读书时是穿棉袄的,后来流行滑雪衫,中长款,很暖,但鼓鼓囊囊,没有腰身。上初中已不穿棉裤了,但三层不会少,棉毛裤、毛裤和外裤,且穿上就脱不下来,少一条裤等于降温几度。
班上有个男同学,一个冬天就穿个吊在脚踝的单裤,本来就冷,看他哆嗦着进教室,更冷了。都说寒从脚起,身体得有多好才敢这么穿。
补习班有个叫二葵的女同学,长得很美,冬天只穿件薄薄的紧身中式花棉袄,风致窈窕。有一次对我说,冬天不要穿得像狗熊,你看,冬天我也很有身材的。我连连点头。不服不行,人家不怕冷啊。后来听说她姐姐去了德国,她也学了德语,不知有没有出去。
冬天下课十分钟,成了快乐时光,晒太阳的晒太阳,玩游戏的玩游戏。有个游戏,十来个人靠在墙上,两边的往中间挤,挤到谁顶不住被挤出,又马上回到最边上,继续往中间挤。这游戏叫“挤油渣子炒油饭”,都穿得厚厚的,挤起来很舒服,几分钟时间,就热乎了。
上课时手一般放进衣服口袋,紧贴里层,借点身体的热。最好不要拿书,通常会用笔帽夹住书页,减少拿书的频率。手套肯定是要戴的,从毛线手套到棉手套,从五指到连指,不断更替。然而无论戴什么,手还是冷,最后是手在手套里攥个拳头保存热量。就这样,还是难逃冻包之劫。
有一天,手背的小指掌关节很痒,脱掉手套一看,小指掌关节和无名指关节处,不知什么时候冻了小包,红红的,又疼又痒。不知道是不是总攥个拳头,指掌关节受寒所致。
同学看到说,咦,你这样的手,也会冻包吗,肉包子手才会冻的。于是给我看她的肉包子手。所谓肉包子手,就是手背上肉很多,这样的手,似乎十有八九会冻包,而我的手是纤细的,手背几乎没什么肉,也冻了包。妈妈拿一瓶冻疮膏给我擦,涂上去油油的,不能碰,等稍微干些戴上手套,太阳晒着,一发热更痒,无可名状。
帽子是要戴的,毛线帽,衣服连帽等。爸爸总让我戴口罩,我嫌麻烦,后来发现大围巾的多功能,不仅替代了帽子,还充当了口罩。总之,一到冬天,完全没有形象,直至看了《红楼梦》,才知道,冬天的衣服可以这么美。
《红楼梦》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里,写宝琴穿凫靥裘出场:
正说着,只见宝琴来了,披着一领斗篷,金翠辉煌,不知何物。宝钗忙问:“这是那里的?”宝琴笑道:“因下雪珠儿,老太太找了这一件给我的。”香菱上来瞧道:“怪道这么好看,原来是孔雀毛织的。”湘云道:“那里是孔雀毛,就是野鸭子头上的毛做的。可见老太太疼你了。这样疼宝玉,也没给他穿。”
野鸭毛制成的裘,那就是羽绒皮衣了。
很少描写黛玉服饰的曹公,破天荒将黛玉冬天服饰详尽描写了一番。芦雪庵赏梅是“换上了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麾,束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头上罩了雪帽。”第八十九回里写道:“但见黛玉身上穿着月白绣花小毛皮袄,加上银鼠坎肩,头上挽着随常云鬓,簪上一支赤条匾簪,别无花朵;腰下系着杨妃色绣花棉裙。”
色彩明艳,时尚潇洒,便是现在穿,也是妥妥的时装。想想读书时的冬天穿得像狗熊,那是因为没有环境也没有条件穿温暖的美服。
昭君出塞
古代非常注重冬天的服饰,裘氅狐帽自不必说,手套也及其精美。马王堆的出土文物中,就有露指短手套,或用信期绣,或用朱绫纹罗,古朴而美貌。明代的手套,已经为全部包住的样式,刺绣的花纹精美,即便放到现在,也很时尚。
那天写作社蛛儿写《雪》的主题,配了幅昭君出塞的图,服饰非常美。我们讨论了一番古代大氅色彩搭配之美,蛛儿还引用了芦雪庵黛玉的装扮,都觉得古代冬天服饰精美用心。
韩愈在《江汉答孟郊》诗云:
“凄风结冲波,狐裘能御寒。
终宵处幽室,华烛光烂烂。”
萧萧簌簌的冬天,拥有一件华美的裘,即便怎样寒冷,心也被用精心装扮的生活温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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