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需要点什么,照亮生活
薛兆平
小时候,觉得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要数手电筒了。茫茫黑夜,世界忽然变得那么黑暗而狭小,而如果有一支小小的手电筒,世界就能立即亮堂起来。于是,很远的夜路,也敢走了,很暗的角落,也肯去了。现在回忆起来,我的童年时代,很多时候是在夜里晃着一支手电筒度过的——去亲戚家看电视(那时候我家还没有买电视)必定握着手电筒,即便是看最吓人的《聊斋》,我也敢一个人赶夜路跑回家,因为有手电筒啊,我朝前照一下,为的是看清回家的路,再朝后照一下,为的是把跟在后面吓我的东西吓跑——在我的意念里,鬼是怕光的;晃着手电在河边的杨树林里寻找知了猴儿;晃着手电在场院里看守晾晒在那里的麦子或者花生;把手电的光射到天空去,向夜晚的太空发出地球信号,幻想哪颗星球上也有一个人恰好看到我的手电光……
哦,一把小小的手电筒,照亮了我的童年啊。我一直记得,那是一把父亲从大集上买来的铝筒手电,放两节大电池的那种,细密的纹路,圆圆的大头。我记得我家只有那一支手电。如果夜里我要出去,恰巧父亲也要出去的话,父亲一定会让我用,他说他是大人,不用也可以。母亲也是这样的。
后来,我就长大了。似乎长大后,走夜路就不再需要手电了,不用它照明,也不用它驱赶恐惧。其实,有时不是因为不需要,而是觉得在黑夜里走路,不带手电更能显示出男子气概。看来,长大了,人就是变得勇敢了,也就变得有本领了。自从我觉得长大了,就几乎没有再用过手电筒。如今科技如此发达,城里到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乡下也基本都有街灯了。赶夜路,汽车有车灯;电动车、摩托车也有前灯;哪怕是步行,我也已经习惯用手机照明。我早已经将手电筒给遗忘了啊。
母亲去世的那一年我刚刚毕业,还没有参加工作。家庭变故陷入困境,我们艰难地度过了一段暗淡的时光。回忆起来,那些惨淡的日子里,我大多数时候是跟书恋在一起的。我疯狂地读能读到的书,国内的,国外的,短篇的,大部头的,总之,那些书,让我在黑暗中看到一豆光明。先是一豆灯火,后来那灯火生根发芽,逐渐茂盛起来,再后来火树成林,照耀着我走出黑暗,迎来光明。是书,照亮了我暗淡的青春。
前不久,我去看父亲。偶然发现,案头上大头朝下放着那支破旧的手电筒!啊!虽然已经变成了灰白,但我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正是我小时候那支手电筒。我惊异于它竟然走过几十年的岁月,依然健在。我问父亲还能用吗?父亲回答说他也是偶然翻出来的,修过之后,有时候还是需要拍一拍才亮。我忍不住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那一晚,我在院子里默默坐了一会儿。我不由自主地将手电筒拍了几下,将它微弱的光射向了夜晚的太空。我开始幻想,茫茫太空中,哪颗星球上,是否刚好有一个人看到我从地球上发出的微光?那个人,会是母亲吗?如果是,该有多好!该有多好啊……
我知道,我们总需要一点什么,来照亮生活。是的。有时候,是书;有时候,是希望;有时候是其它什么。而对父亲来说,照亮他孤寂生活的,更多的,是回忆吧。他开始习惯翻找和使用以前的东西,是不是就是佐证?父亲渐渐老了。人老了,就需要一支手电照明,这一如人在小时候需要的一样。
薛兆平,男,1979年出生。山东沂水人。出版有小小说集《父亲的煤炉》、中短篇小说集《心灵的救赎》等;编剧有微电影《嫁给安平》《距离》、电影《深度猜疑》《心路》等;策划主编畅销图书数十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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