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水县第二届 安全小小说大赛
打碗碗花
文 / 高薇
美惠在这条小路上走走停停,也不知道有多久了,傍晚的风在耳边吹着,柔软而温暖,让美惠的思绪越飘越远。小路两边爬满了四季常青的低矮灌木,一丛丛地往四下里铺展开去,似乎从来也不曾被践踏过。多安静的地方,简直就和云蒙山脚下自己的家乡一样。
美惠是五年前走进山那边一家胶合板厂的,别看厂子不太像样,工资待遇却不低。一个月下来,少说也能挣五六千元,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这样干上几年,给儿子买房的首付就有了眉目。希望像一团热气在身体里鼓胀,使美惠浑身都充满了力量。离胶合板厂不远,是一个重工机械公司,美惠听人说里面那些高耸入云的大架子,全是给外国造的,一个架子就得造好几年,太让人惊奇了!美惠在惊叹之余,心里就想到儿子,儿子在大学里也学工程,毕业后要能进这样一个公司就好了,那些进进出出的年轻工程师,穿着洁白的工作服,眼镜儿亮晶晶的,真够神气!美惠心想等儿子买了房子娶上媳妇,自己就该享受天伦之乐了,这样憧憬着未来时,美惠总忍不住要笑出声来,有时候憋不住高兴,美惠还会哼上几句家乡的小曲。
可偶尔闲下来时,美惠还是会想到小晖说的话,咱不能在这里干长了,听说时间长了一些青年都会失去生育能力呢。每当听小晖这样说时,美惠的脸色就会一沉,说,咱们又不是青年,都是生养过孩子的了,怎么会没有了生育能力?别听那些瞎说了!美惠没上过几年学,不太懂得这些,可她需要钱,她心里的苦没法说。小晖是美惠的表姐,两人又嫁到了同一个村子,自然就格外要好。前些年美惠的老公和小晖的老公还一道在南方打工,可是在一个夜晚美惠的老公突然被一辆疾驰的三轮摩托夺去了生命,小晖为了劝美惠不知想了多少办法,最后两人一起结伴出来打工,美惠这才从痛苦中慢慢解脱出来。就这样干到第三年时,小晖说什么也不干了,临走她还劝美惠说,你也别再干了,车间里气味太重,毒性大,不离开不行啊!美惠皱皱眉说,离开了到哪里能挣这么多钱?小晖说你就光想钱,你也得想想儿子。美惠说正是想到儿子,我才不能离开,上大学得钱,买房子得钱,上完大学找媳妇,哪一样不得用钱?你现在去侍候一个瘫痪老头子,一个月才三千块,我又不生孩子了,怕什么呢?可小晖还是劝道,不是生孩子的事,听说干久了会得坏病的。美惠说,老天爷还能那么不开眼,孬事咋会全摊在咱头上?看美惠铁了心,小晖只好作罢。
美惠感觉到不适是从去年开始,春节刚过,美惠就觉得浑身无力,眼皮总像要粘在一起,走起路来晕晕乎乎,记忆力也明显减退。美惠想或许是过年忙忙活活累的,休息几天就好了。可是一直过了正月十五,这种状况不但没好反而更加严重了,美惠也没怎么在意,直到二月底的一天傍晚,美惠突然晕倒被送进了医院,在一通检查之后,美惠从医生们的态度上看出,自己的身体可能出了问题。果然在她的两三追问下,医生说检查的指标多项不合标准,应该是有问题。美惠又到市立医院进一步做了检查,结果是自己得了白血病。完了,一切都完了,美惠曾听说白血病得做透析,那可是无底洞,钱全花光了,最终也逃脱不了死,她不想活受罪,更不想拖累儿子。好在现在儿子已经毕业了,还找了份不错的工作,房子首付款已经付了,分期二十年贷款,儿子有能力还上,自己总算放心了。
这条僻静的小路,弯弯曲曲的,一直伸往密林深处。小路的尽头是一个不大的水塘,绕过水塘有一片平坦地,那么多小喇叭状的打碗碗花,从挨挨挤挤的青绿色叶子中冒出来,粉白掺着淡紫,在暖风里摇曳生姿。美惠对着这些打碗碗花,在心里默默说着话,说了说儿子,再说说自己,说着说着,美惠就忍不住蹲下来,对着一朵打碗碗花亲上一口。在美惠家乡的田野里,随处都能看见这样的打碗碗花,奶奶活着时曾经说过,一朵打碗碗花就是一个小女子,多么贴切的比喻!如果,如果能和这些打碗碗花融为一体,那何尝不是自己最好的归宿?
美惠想到这里,感觉到心里从来没有过的平静。口袋里是早就装好的一个小药瓶,里面盛了一百多片安眠药,那是美惠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美惠将药瓶里的小药片倒出来,手心里立即堆成一座小小的白山,美惠就那么看着,看着,小小的山头模糊了,儿子的身影从小山上升起,美惠的眼睛也模糊了。儿子,再见了,来世我还要做你的妈妈!一滴泪从美惠深陷的眼窝里滚出来,又落到地上,这时候,只见美惠猛地仰头,将药片全部捂进了嘴里。
做完这一切,美惠在那片打碗碗花上坐下,然后慢慢地躺了下去。
耳边的暖风轻轻吹拂,不一会儿,美惠就沉沉地睡去……
高薇,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小说作品散见于《青春》《芒种》《山东文学》《当代小说》《短小说》《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小小说月刊》《辽宁青年》《百花园》《小说月刊》《中学生阅读》《中国教师报》《天津日报》等报刊,出版有小说集《看过晚霞的孩子》《云在青天》《最美的手》和散文集《流落街头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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