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化感应与风水理论
摘自《中国古典建筑思想四论》(复旦大学出版社,2012年)第四章
陈徽(同济人文学院教授,古典书院教师)
如果从战国中期算起,风水观念已存在了两千多年。此间,它以丰富的相地实践为基础,广泛地吸收、融汇了诸如阴阳五行、河图洛书、天干地支、八卦、星象、生肖、符应等学说或数术,发展成为内容驳杂、流派众多的数术体系。
不论表现为何种形式,属于何种流派,本质上,各种风水理论关注的都是人与天地之气的感应问题。天地之气即本根之气,此气的本根性在于:世间万物尽管纷纭流变,其实皆源于气的运化聚散,是以“通天下一气耳”(《庄子·知北游》)。“通天下一气”还意味着:世间万物是彼此作用、相互影响的,此之曰感应。感应虽因物之不同而表现各异,归根结底皆属于万物与天地之气的感应。在风水理论中,人与其居住空间的关系便是一种感应关系,且基于此感应而通于天地之气运。
阴阳五行
居住空间有广狭之分,狭者即宅舍,含阳宅与阴宅;广者谓宅舍周边的地理情状乃至天体运行的状态。与此相应,人与居住空间的感应亦分为两个层面:一曰人与宅舍的感应;一曰人通过宅舍与周边地理以及天体运行状态的感应。两种感应皆是人与天地之气感应的表现,且皆以宅舍为“中介”或“枢纽”。因此,《宅经》曰:“夫宅者,乃是阴阳之枢纽、人伦之规模。”[1]又曰:“子夏云:‘人因宅而立,宅因人得存。’人宅相扶,感通天地。”[2]此处所谓的“人宅相扶”,是就吉宅发论的。若为凶宅,则是人宅相倾。
宅舍之所以为“阴阳之枢纽”,在于它能凝聚气,是气的凝聚之所。此气对人的影响或利或弊,基于利弊的不同,气可分为吉气与凶气。气的吉凶性展现了宅舍的吉凶性:吉宅即为凝聚吉气之宅,凶宅则是凝聚凶气之宅。宅舍凝聚之气的吉凶与否主要取决于两个方面:其一,宅舍本身的格局如方位、形制、院落的进深(对于楼房而言,则指楼层)等是否符合风水原理。符合则聚吉气,否则即聚凶气。其二,宅舍所处的时空环境如周边地理、营建时间等美恶、适宜与否。若时空环境美且宜,则聚吉气;否则即聚凶气。
八卦
人与阳宅发生感应,甚易理解:居于此宅,自然易受其所聚之气的影响,并因气之吉凶而产生或吉或凶的结果。为何阴宅的吉凶也会影响宅主的子孙?毕竟,阴宅与宅主子孙之间是没有直接联系的。对此,《葬书》曰:“葬者,乘生气也。五气行乎地中,发而生乎万物。人受体于父母,本骸得气,遗体受荫。”(《内篇》)[3]元人刘则章注云:
父母骸骨,为子孙之本,子孙形体,乃父母之枝,一气相萌,由本而达枝也。故程子曰,卜其宅兆,卜其地之美恶也。地美则神灵安,子孙盛。若培壅其根而枝叶茂,理固然也,恶则反是。蔡季通曰,生死殊途,情气相感,自然默与之通。[4]
子孙受体于父母,亦即受气于父母,父母之体与子孙之体之间乃本末关系。本者根也,末者生于本,本固则枝叶茂。父母虽逝,其魂魄之气依然与子孙发生感应。阴宅若处美地,得五行之“生气”(即吉气),父母之“本骸”亦得此“生气”。进而,此“生气”又通过父母与子孙之间的感应而荫及子孙(“遗体受荫”)。反之,“死气”(即凶气)亦然。
故概括而言,风水术的主要功能是察气或辨气,其目的是觅气或避气。其所觅者,吉气也;其所避者,凶气也。欲营建宅舍,先需选址,《葬书》:“夫气行乎地中,其行也因地之势,其聚也因势之止。”(《内篇》)[5]气的行、止(按:气止则气聚)皆因于地理之势。在风水学上,选址被称为“点穴”。“穴”乃吉气的凝聚处,亦即适合宅舍之所址的“吉地”。宅舍营建于“穴”上,后者凝聚的吉气便会充盈宅中。人居此宅,感此吉气,便会生发种种利好。“点”得“穴”后,尚需仔细规划宅舍的空间布局,使之能聚吉气、避(或化)凶气;同时,宅舍的营建时间亦需适宜,以“遥感”于天地之气运。
天干地支
关于感应,前文尝有分类,提出了“正感”与“逆感”之说。此说亦可用于风水理论的考察。首先,就宅舍本身而言。若宅舍之址,或者宅舍(主要指阳宅)的方位、朝向、空间结构及其营造时日等时空情态有利于凝聚吉气,则无论居于此宅还是眠于此宅,宅主或其子孙皆易与天地生气相激荡,此之曰“正感”。“正感”有助于宅主或其子孙生存状况的良性化,如事顺名显、富贵财茂、子孙绵延等。相反,若宅舍之址不仅不利于凝聚吉气,相反还是邪凶之气的会聚处;或者,宅舍因其时空情态有憾而易于侵染或聚集凶气,则宅主或其子孙因感应此气而将灾及其身、面临厄运,此之曰“逆感”。其次,就人与宅舍的关系来看。有些风水理论(如福元法)还认为:宅舍(一般指阳宅)是否吉凶除了取决于其选址、布局、营造时日等时空情态,还取决于宅舍的卦象与宅主的命相是否相合。比如:东四命之人宜居于东四宅,西四命之人宜居于西四宅。符合此条件者为吉,否则为凶。以“正感”与“逆感”的角度视之,则人与宅相合为“正感”,其不合为“逆感”。
贯穿、统摄风水理论的有阴阳、五行与八卦三大学说。三说起源均甚早。庞朴认为:“五行、八卦、阴阳,本是三种不同的思想体系,它们分别起源于三种不同的占卜方法。”即:五行源于东方殷人龟卜,八卦源于西方周人蓍占,阴阳源于南方楚人枚占。庞氏还云:“从三种卜法发出三种不同文化”,在战国后期发生融合,并“形成一种以阴阳五行为骨架、以中庸思想为内容、以伦理道德为特色的文化”[6]。若此说为是,三种文化与学说的融合也不是在短期内完成的。八卦本已含有阴阳思想,如各卦卦形即是由阴爻与阳爻排列而成,八卦说与阴阳说相融合,实为自然。而二者之合,实质是将八卦说予以阴阳化;至于《易传》(“十翼”),更是处处言阴阳之理。是以《庄子·天下》赅《易》理,总之曰“以道阴阳”。但《周易》(合《易经》与《易传》)尚未涉及五行,表明战国晚期阴阳说与五行说是并行于世的;且诸子论其说,亦多取阴阳而罕言五行,如《管子》、荀子、韩非子等,皆是如此。
星象二十八宿
阴阳、五行与八卦的全面融合完成于西汉之世。元帝时(公元前49-前34年),易学的象数派大师京房以“八卦纳甲及五行六位说”实现了《周易》的五行化,确立了后世流行的五行纳干支之说。[7]伴随着政治的大一统,西汉时也实现了思想文化的大一统,一切事物或现象均被纳入了阴阳五行的解释系统。即使是作为主导意识形态的儒学,也系统地对自己的伦理政治思想进行了阴阳五行化的重新诠释。此风之肇,起于董仲舒,《汉书·五行志》曰:“汉兴,承秦灭学之后,景、武之世,董仲舒治《公羊春秋》,始推阴阳,为儒者宗。”自此而后,“阴阳五行,便是中国文化大一统过程中形成的统摄、规范诸文的大象大器”[8]。阴阳五行化的世界图式或解释框架为风水术的真正形成提供了可能:在阴阳五行说的统摄下,先前与风水有关却彼此独立的诸种数术(如形法、堪舆、建除、纳甲等)得以相互融汇,逐渐发展成系统的风水术。论及阴阳五行说与中医学的关系时,谢松龄认为:“阴阳五行之于中医药,不是‘产生’,而是统摄、规范。”[9]这一论断,也适用于风水术。
在阴阳五行化的世界图式下,一切事物或现象均表现出相应的阴阳五行之性,阴阳平衡与五行生克之理[10]也成为风水术考察事物关系的主要依据。在风水术中,无论是宅舍的卦象、周边地理的形势、日月星辰的本性还是人的命相,均具有阴阳五行之性(按:关于与风水有关的事物的阴阳、五行之性[11],参见表4-1与表4-2),彼此之间发生或和或乖、或生或克的感应。如就上文所论气之吉凶与“正感”、“逆感”而言,吉气是指阴阳和合或五行相生之气,人感此气,即为“正感”;凶气是指阴阳失调或五行相克(亦称相胜或相冲)之气,人感此气,即为“逆感”。
十二生肖
[1]转引自郭彧编著:《风水史话》,华夏出版社,2006年,第4页。
[2]转引自郭彧编著:《风水史话》,第7页。
[3]转引自郭彧编著:《风水史话》,第13页。
[4]转引自郭彧编著:《风水史话》,第13页。
[5]转引自郭彧编著:《风水史话》,第16页。
[6]转引自谢松龄著:《阴阳五行与中医学》,中央编译出版社,2008年,第19-20页。按:谢氏对于庞氏之说,颇为认同,他还论“五行”的起源曰:“五行源于龟卜,是个很好的假设。五行固然有‘五’,但更重要的是‘行’;行有变、化、流、动、运等诸义,这与《系辞》所说‘屡迁’,‘变动不居’甚为相合……我认为,更原始的‘行’,首先或是一种‘流程’的表述,这个‘流程’,便是龟卜的操作‘程序’。”(谢松龄著:《阴阳五行与中医学》,第20页)在结合史料与考古发现“还原”古人龟卜程序,并指出它与水火木金土五种事物的密切关系后,谢氏又云:“由龟卜器具及操作程序直接生发的水火木金土,遂为‘五行’。这是‘五行’的‘行’之一义。‘行’的另一义,可设想为龟兆的裂纹走向。”(谢松龄著:《阴阳五行与中医学》,第21页)谢氏之说殊可留意。
[7]参见谢松龄著:《阴阳五行与中医学》,第54页。
[8]谢松龄著:《阴阳五行与中医学》,第2页。
[9]谢松龄著:《阴阳五行与中医学》,第134页。
[10]五行生克(胜)是指五行之间存在着相互生成和制胜的关系,其间的“生成”表现为: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制胜”则表现为: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
[11]相比之下,事物阴阳之性的确定比较简单:先民将事物的一切诸如热的、明亮的、向上的、刚劲的、向外的、动的、雄性的、单数的等势用统归为“阳”,而将诸如冷的、阴暗的、向下的、柔软的、向内的、静的、雌性的、双数的等势用统归为“阴”。故就天干地支而言,序位为奇数的干支属阳,序位为偶数的干支则属阴。但事物五行之性的确定却很复杂,如同样就天干地支来说,据谢松龄的考证,《淮南子》中关于天干地支五行之性的配属尚有前后不一之处,说明时人就此问题还未形成统一的看法。直到京房提出了“八卦纳甲及五行六位说”,天干地支的五行之性才最终得以确定(参见谢松龄著《阴阳五行与中医学》,第53-54页)。所以,事物五行之性的确定,本是先民在实践中不断“摸索”的结果。其中,不免存在主观臆断之嫌。而且,有些事物的五行之性还难以确定,如:“十干与十二支相配而成的‘六十甲子’,却与五行有着一个难以解决的矛盾。如甲子,甲为木,子为水,甲子究竟是木还是水?庚午,庚为金,午为火,庚午究竟是金还是火?后学的解释,真可谓五花八门,莫衷一是了。”(谢松龄著:《阴阳五行与中医学》,第54页)
[12]按:关于八卦的阴阳之性的确定,除了乾、坤两卦外,其他六卦皆根据其中的阴爻(--)、阳爻(―)的位置及其相互关系以定其性。具体表现为:乾为老父、震为老男、坎为中男、艮为少男。震、坎、艮三卦阴多而阳少,表示阴从阳,故为阳卦;坤为老母、巽为老女、离为中女、兑为少女。巽、离、兑三卦阳多而阴少,表示阳从阴,故为阴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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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图片:河图洛书(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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