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剪梅
【宋】 周邦彦
一剪梅花万样娇。斜插梅枝,略点眉梢。轻盈微笑舞低回,何事尊前拍误招。
夜渐寒深酒渐消。袖里时闻玉钏敲。城头谁恁促残更,银漏何如,且慢明朝。
赏 析:
王国维评价周邦彦的艳词,认为与秦少游和欧阳永叔做对比“方之美成,便有淑女与倡伎之别”。为何说周邦彦的艳词宛如倡妓呢?因为他所写的多为青楼妓馆之事,词语淫靡,表达的情感也远不如秦观欧阳修甚至柳永他们高。但是注意这里讲的是艳词,而周邦彦的一些词还是很不俗的,格调也是很高的,就拿这首小词来讲。
“一剪梅”的词牌名就得于此词,可见它写的有多么好。然而这首词出现在这个词调的早期,格式与后世正体的略有不同,体现在上下阕的不一致。李清照往后写的《一剪梅》都是上片与下片一样的,而这首词上片最后一句是七字句,可以看作两个四字句合并来写;下片第二句将上阕的两个四字句合并成一个七字句,韵字个数不变。
这首词讲的是什么?现在有一种说法,说讲的就是梅花,说梅花“轻盈微笑舞低回”,但是这样其实是矛盾的,“何事尊前拍误招”是为什么?下片又在讲什么?和梅花没有关系的。所以我认为,这首词讲了一个美丽的歌女,在酒筵歌席之前,对这个歌女的赞美。
“一剪梅花万样娇”,如果单纯写梅花就很直接了,这一句就讲完了。但是周邦彦的词最婉转,最曲折,这显然不止写的是梅花。说这一剪梅花多么娇美,实际上是在比兴。斜插梅枝,讲的是把这一剪梅花斜插在瓶中,这样娇美的梅花像什么呢?就如同美丽的歌女略点眉梢。为什么是“略点”呢?因为宋代喜欢淡雅的淡妆,而且这样素雅的淡妆显得格外清雅,是为文人雅士所欣赏的。所以讲的是这梅花好像歌女眉梢娇美的妆容,也讲的是歌女眉梢的妆容像是这娇美的梅花。但是我也不知道究竟讲的是哪种妆容,毕竟这方面了解不多,古籍鲜有记载,即使有的也大多佚失,不易考证了。不过想来也是接近梅花形状的花纹,就如同花钿妆那样的纹案。
下面讲这像梅花一样的歌女怎样,是“轻盈微笑舞低回”,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舞动起来回旋起伏,徘徊摇曳。这样美的玉人,脸上画着这样美的妆,舞动着这样美的舞蹈,真是使人陶醉。所以作者就要为她打拍子,林处士有一句诗叫做“不须檀板共金樽”,“檀板共金樽”就讲的是喝着酒拿檀木做的板子打拍子。不过林逋讲的是梅花,而这里一定是歌女,因为“何事樽前拍误招”。这位歌女是这样的美,跳的舞是这样使人心醉,以至于看得太入神,把拍子打错了。而如果说为“斜插在瓶里的梅花打拍子,梅花跳舞而时常打错”,便说不通了。且这里的拍误招主体是作者自己,与“时时误抚弦”是不一样的。但是美好的时光是最留不住的,在这样的酒筵歌席上看美丽的歌女舞蹈,这样的光阴也是短暂的。所以引出了下片,“夜渐寒深酒渐消”,夜已经深了,寒气有些逼人,而酒已经逐渐喝完了。这时又听到了这位歌女袖里的玉钏在碰撞,再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又是多么美好的!可是愈美好愈令人惋惜,因为这终将过去,所以这玉钏的清响中不由得也生出一些寒意。这时再回头去推讲的是谁,就更加明了,只有歌女可以袖里时闻玉钏敲,梅花不能。这声音美好而凄凉,仿佛再告诉我这一切即将过去,所以我想拼命的把它留住,不让这美好的一切过去。可是“城头谁恁促残更”,在城头楼上,谁人那样无情的打着更?前面的场景都是在酒筵歌席之上,而这里一下就拉远了,一下子变为宏观的了,大的时间就是夜阑人静,歌女的舞蹈也要结束了。所以“银漏何如,且慢明朝”。好像在跟滴漏商量,何如就是这样怎么样,这样好不好,在劝银漏且慢明朝。更夫有错吗?打更是他本身的值守,这时打更是因为客观的夜色已深。但是作者的语气显然是一种不愿,一种埋怨的语气,城头谁恁促残更,城上是谁那样在催促着更残。他离我如此之遥远,我讲话自然是听不到的,所以转而跟身旁的银漏商量,自然是商量不成的,但是这是我们古代文人的一种浪漫。这种浪漫的表达,李太白有“青天明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欧阳修有“泪眼问花花不语”。黄庭坚有“春归何处谁知,除非问取黄鹂”。这是在古代文学,尤其是诗词中普遍存在的。
这首词总的感情是惆怅的,结合词牌来看,不管押不押韵,每句末字都是平声,在变化中有回环往复之感,例如两个四字句就是相同的格律。声调凄凉压抑,没有大的起伏,却仍一波三折,令人回味。这首词的确没有冯延巳的“日日花前常病酒”,柳永的“为伊消得人憔悴”有那样高的境界,那样多层次的含义,那样多角度的解读,但是也正体现了周邦彦词的特点,声律谐婉,语言圆润,辞句之间给人以声韵与语言美,别有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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