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这是《红楼梦》作者曹雪芹在第一回中的泣血之句,也奠定了故事荒唐、见者辛酸的基调。
最苦的生活,酿最美的酒
作为一部伟大的文学作品,《红楼梦》固然是曹雪芹在“蓬牖茅椽,绳床瓦灶”的艰难处境中“批阅十载,增删五次”而成的作品,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作者不可能时时沉溺于悲与酸的情绪之中。即使在创作中需要投入大量的情绪,作者也需要时时从故事或回忆中抽身出来以自省。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也就可以一气呵成、无须多次增删了。
从《红楼梦》的故事中,我们也能够看到曹雪芹在创作过程中的“抽身”。在故事架构上,这种“抽身”表现为对晚明世情小说《金瓶梅》的借鉴。贾琏之于西门庆、尤二姐之于李瓶儿,是甲戌本序言称“《红楼梦》深得《金瓶》壶奥”的根本原因,也是曹雪芹从大观园看似热闹却冷寂无情的世界中走出来的明证。
在人物设置上,这种“抽身”表现在作品中柳湘莲这一人物的身上。无论是对爱情的执着,还是对命运的反抗,他都是曹雪芹在写作《红楼梦》过程中的“透气孔”。他出场时,是“半个戏子”,他退场时,是“一个'强盗’”。这两种身份,对《红楼梦》故事的发展都没有决定性的影响,但他的“小传”却让曹雪芹写得活色生香。
冷郎君柳湘莲
在柳湘莲出场之前,《红楼梦》的故事中已经接二连三有人去世,无论是为性欲所迷、看上去罪有应得的贾瑞,还是深感受辱、无法反抗权贵的金钏儿,亦或是虽得庇护、但最终受屈致病而死的秦钟,都从不同层面和角度虚耗着作者的精力。此外,宝玉经历挨打、黛玉已然葬花,所有化不掉的矛盾冲突和击不碎的冥冥安排,相信都会让作者深感无力。
于是,柳湘莲在第四十七回登场。“世家子弟,读书不成”,这八个字何其容易让人想到贾宝玉,但话锋一转“父母早丧,素性豪侠”又将他从《红楼梦》的故事中择了出去。因为,红楼梦中多的是酒痴色迷,唯独缺少血性真情。
柳湘莲痛打薛蟠
之所以说他是作者给自己设置的“透气孔”,从他在书中与宝玉的第一次会面中也可看出端倪。四十七回是他首次出场,但宝玉见他的第一句话,是“这几日可到秦钟坟上去了?”可见,作者在此前四十六回的写作中,早就暗暗安排了这样一个人物,让自己能够时时从荣宁二府脱身。
到这一回,终于让他登场。而痛打薛蟠的情节,不过是作者的一次宣泄。作者并没有重墨写他的远遁他乡,只一句“牵马认镫去了”便匆匆结束了他的第一次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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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六十六回中第二次出场之前,作者已经写了贾珍、贾蓉父子的“聚麀之诮”,写了贾琏身上有孝但不顾“严父妒妻”而“停妻再娶”。恨其不争的怨与怒,相信会在作者心中不断发酵。
所以柳湘莲的这一次出场,仍然是曹雪芹抽身而出的“透气孔”。作者借尤二姐之口,称柳湘莲为“好人家子弟”,又让柳湘莲在听说贾琏给自己保媒的女子是尤三姐时,说出了那句作者一直想说的话——“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头狮子干净罢了!”
这一次作者让柳湘莲在尤三姐的刚烈自尽中,悟出了人与人之间感情的空,尤三姐的“热”与柳湘莲的“冷”,成为了这一回中最引人注目的情节。
曾冷面郎君,一朝入空门
当柳湘莲在迷迷蒙蒙中退场,作者给他安排了最好的结局——入空门。他之所以放弃自己在全书中得以让自己片刻抽身的“透气孔”,是因为他写尽了少男少女无处安放的爱情,也写尽了成人世界不堪直视的肮脏。
从柳湘莲“入空门”这一回开始,作者的悲观的情绪已达极致。所有故事的结局都已经在心中认定,所以无须再从中抽身,他要做的,是将《红楼梦》的结局赤裸裸地展示给人看,纵使以自揭伤疤的痛为代价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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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在任何有关中国文学的讨论中,都无法忽视《红楼梦》,也都没有可能略过曹雪芹。著名作家钱钟书面对因为看了《围城》而想要见自己的读者,曾经说过“你吃了鸡蛋,何必一定要看鸡呢?”
再苦的人,也总有尝到甜头的时候
也许我们看待《红楼梦》和曹雪芹,也应该抱着这样的心态。他生活困苦,但不会几十年如一日的消沉,因为即使伟大如曹雪芹,也会把紧张的神经崩断。我们要了解他最好的方式,就是在他的作品中,找到蛛丝马迹,看到他有着人们所常说的那些近乎刻板的状态。
从柳湘莲的出现、退场以及从文学上来看并不完整的两场戏,也许正能看到曹雪芹的写作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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