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又一次长时间的静默之后,莫佳一对玄蔚说,其他的善后事宜和各种仪式,在各级组织的协调下,已经在发生事故的西藏和医院都完成了,只有明天的最后的入土为安,按家属的要求,简单进行,不需要多余的人参加。莫佳一说明天一大早开车顺路过来接玄蔚,玄蔚说了一个“好”字,莫佳一就结束了手机通话。玄蔚把手机重新放在茶几上,走回到玄关,选出了那双白色的鞋。她换好衣服,挑拣了一只手绘的大布挎包,装钱包等随身用品,拿起手机看看时间,在闺蜜群里发了一条信息:我出门了,走路去来福士。今天虽然不是工作日,但九眼桥头还是大堵车了,因为周末不限号,从九眼桥南到下穿隧道出口这一段短短的一环路,双向堵车,玄蔚很庆幸自己选择了步行。玄蔚慢慢地走在一环路南一段,在这个周末,街对面,城市音乐厅广场的音乐喷泉全开了,几簇高高低低的水柱水花随着音乐声舞动着,喷泉四周有不少人围观,坐在台阶上四下打望的大爷、四处蹦跳吵闹的孩子、阻挡娃娃们玩水的太婆,还有一些摆姿势拍照或者直播的少男少女,或者游客模样的路人。玄蔚经过左边川大的墙外,大红色的北校门内的两侧,荷花池内正是盛花期,雾气缭绕的水池四周,挤满了用手机拍照的人,还有架着长枪短炮的摄影爱好者。今天是阴天,荷叶荷花都不如在艳阳之下那般热热闹闹的。玄蔚就是在九眼桥南的这个地方长大的,桥南属于武侯区,桥北是锦江区。可能因为从幼儿园开始,一直到参加高考,玄蔚的活动范围基本都拘束在父母任教的这所大学以及周边地区,所以当她进入文学院之后,一点都没有新鲜感。几年的大学生涯里,除了上课,和被同学拉入参加的话剧社团的活动之外,她基本都去其他大学活动,西边的体育学院、西南交大、东门的电子科大,甚至是更远一点的理工大学,都比本校更有吸引力。她也去邵逸峰所在的华西校区的医学院玩了几次,但毫无感觉,就像她对于文学院也没感觉一样,所以,也就不再去了。至于街对面的音乐学院,她对于那里的男生和女生都没感觉,因此很少去凑热闹。高中的时候,玄蔚和邵逸峰同是学校田径队的队员,又同班,所以他们一直是一个小团伙的哥们儿。但是,玄蔚对邵逸峰那样的男生并不动心,倒不是因为邵逸峰成绩不好长得不帅,相反的,他品学兼优,是很多女生心中的偶像,但玄蔚觉得邵逸峰太乖了,玄蔚和几个伙伴曾经打趣邵逸峰,说他“乖得不要不要的”,连邵逸峰自己听了都笑了,一脸的无可奈何。每一次有什么同学间的争议和讨论,身为班长的邵逸峰,最后都要去征求老师的意见;每一次,包括玄蔚在内的几个同伙,有点小坏小闹的举动,比如:上自习课传阅漫画书、交换抄作业、聚餐时喝点非健康饮品、设诡计整人,等等,他都要极力劝阻,当然,他从没去打小报告,所以他们一直是朋友。虽然玄蔚不喜欢在本校活动,但邵逸峰常常到望江校区这边,和老同学、新朋友打篮球、踢足球。有几次,玄蔚还在图书馆遇到邵逸峰,每一次他都和这边的一两位同学在一起,比如高材系的田鸡王子、化学系的猫板栗、还有文学院的明毅,或者偶尔也有一两个玄蔚不熟悉的女生。不久,就有和玄蔚要好的女生,请玄蔚帮忙,想结识邵逸峰,玄蔚乐得穿针引线,做做顺水人情,不过似乎邵逸峰自视甚高,一直都没有哪个女生成为他正式公开的“女朋友”。起初还有女生直接问玄蔚,她是不是邵逸峰的“女朋友”,玄蔚做了一个晕倒的动作,说:“我的人生不差一个导师。”大四的时候,那一年,一个周末的仲夏之夜,电子科大的三个朋友来本校参加周末学生舞会,玄蔚请他们吃宵夜。烧烤一直吃到近十一点结束,他们在望江路边刚分了手,玄蔚就接到一个朋友的手机,说他们刚上了出租车,就发现把钥匙掉在烧烤店了,于是玄蔚跑回烧烤店寻找钥匙。老板娘把小工捡到并收好的钥匙交给了玄蔚,还把自行车借给了她,让她骑车送钥匙去公交站,第二天再把自行车还来都可以。玄蔚骑车把钥匙送到朋友手中,再次和他们挥手告别,然后就骑车进了学校大门,准备抄近路从另一道侧门出去回家。那一个夜晚,玄蔚骑车经过学校的一处花园,那里种着一大片一人高的绣球,一阵凉风掠过,花枝轻轻摇动,玄蔚认得这种大朵大朵的白色绣球花,花名叫“新娘”。玄蔚停下车来,抬头望望天上的明月,今夜,月色很美。这时,前方小的路口花丛之后,一个人影冲了出来,玄蔚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是文学院的同学:明毅,他冲出来就向网球场方向跑去,玄蔚正准备喊他的名字,另一个高大的人影也从花丛后冲了出来,那人几步追上了明毅,伸手抓住了明毅的胳膊,一把把他给拉了回去,然后,玄蔚看到,那个人把明毅拥入了他的怀抱中。月光下,玄蔚看清了那个人的脸,他是邵逸峰。而邵逸峰拥着背对着玄蔚的明毅,他也看到了一只脚踩在地上、一只脚踩在车脚蹬上的,一身白衣白裙的玄蔚,他看到玄蔚猛地一扭车龙头,自行车飞驰而去。玄蔚回到家中,妈妈见她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问她又去哪里疯了,玄蔚说:“不告诉你!”那一晚,玄蔚久久不能入睡,她竟然有点小兴奋,在黑暗中傻傻地笑,她觉得还不错,有点意思。从懵懵懂懂的初中开始,玄蔚就知道了这世界上在男生和女生之外,还有其他方式的种种纠结和缘分。他们这一代的孩子,是不同于父辈以及之上几代人的另类新生代。网络、漫画书、影视剧,甚至不怀好意的动画片,早就让他们见识了这个世界的方方面面,就算他们未必全部懂得,但是,他们都知道。而玄蔚本来就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乖孩子,她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了,红楼梦里的宝哥哥可以爱林妹妹,可以恋宝姐姐,也可以和那个蒋玉函交换汗巾子,和秦钟好得不得了。在高中、在大学,一步步成长,一步步大开眼界,甚至,她自己也不止一次地经历各类诱惑。然而,她清楚地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从未动摇过,所以,对于那些事那些人,她都一笑而过。那是别人的事情,各人管各人,不与其他人相干,这是他们这一代人的自由和洒脱。那一夜,玄蔚悄悄给邵逸峰发了一个信息:哎呀,我失忆了。过了好久,邵逸峰回了她一个笑脸。他们俩个人,共有了一个秘密。他们还是如往常一样,应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一直到几年以后,他们从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他们不常常见面了,也不会频繁地通电话或者微信聊天,但是偶有机会相聚的时候,他们还是一见如故的老同学,这种老同学的关系,一直维持到那一天。那一天,玄蔚收到了一张婚宴请帖,打开来看,上面写着邵逸峰的名字,还有一个玄蔚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女子的名字。玄蔚没有去参加婚礼,她给其他同学或朋友说,她没空,出差去了。她把那张粉红色的请帖一条一条地撕掉了,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删除了邵逸峰所有联系方式退出了高中同学的群,还有其他和邵逸峰同在的群,之后的同学会,她也少有参加。再后来,当有人小心翼翼试图打听点什么的时候,玄蔚都淡定地说:“他借了我的钱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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