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地沫子
张玉冰
小时候,我于冬季,常常会提着一只大筐,扛着一把秃头老扫帚,去路边或者地埂上掠地沫子。像三姑说的:“以前人穷,连烧头都缺。”那时候,村里家家都缺少烧煨的柴草,几乎家家的小孩子都掠过地沫子。
地沫子,就是地边长的低矮短小的杂草,混合着羊粪、树叶、麦衣之类的细末状的杂物。在冬天,草茎干枯发脆,易折。秃头扫帚使劲掠过去,扫成一堆断茎、草屑、地衣之类,混着少量的尘土和羊粪豆。扫成堆的地沫子,我们用手捧了,装进筐里,提回家去。地沫子是煨炕的好东西。地沫子煨进炕洞,用灰扒推平薄薄的一层,上面再塞一层长草,就是麦秸、玉米杆、高粱杆等,引着火,大火过后,火星子慢慢把地沫子引着,地沫子就可耐实地暖一夜土炕。
其实,煨炕最好的是麦衣子和煤末子。但是那时候家家都养着牲口,麦衣子要在冬天给牲口拌料;而煤末子那时没有人家能买得起;糜衣子、荞麦衣子和胡麻衣子都是喂猪的最好饲料,是稀缺的东西。冬天要是舍不得用这些来煨炕。村人只有掠树叶和掠地沫子。掠树叶仅就那么几天,秋收季节农活忙顾不上掠树叶子,或者掠得不多的话,到寒冬时节,就可以掠取地沫子来应付烧炕的事。
掠地沫子这样的小活计一般都是我们这帮小娃娃干的。干燥的冬日,我们放学回家,扛起秃得不能扫院子的扫帚,到路边、场畔、地畔,找那已经被人踩踏、积有地沫子的地方。要是有较高的草,便先用耙子掳过去,将长的草垫了筐底,然后扫地沫子,那未经践踏的草茎还直挺挺地立着,或者连着庞大的浅表的根系,我们用厚实的鞋底去揉搓后,再扫。踩踏在短小的枯草断茎上,有窸窸窣窣的碎响,有股呛人的尘土气味,枯草本身的辛辣与苦味也腾起来的。
地沫子的草屑枯茎主要是野蒿子、冰草和八莲子(蒺藜)。野蒿子又主要是青蒿子。那时我只认识当地的四种野蒿子:青蒿子、臭蒿、艾蒿和焦蒿(有的地方人叫它做尿蒿)。
青蒿叶小、株矮、籽繁密,冬季不见叶,只有秀实的籽,青蒿繁殖能力极强,野地里到处都有。鲜嫩时,牛羊也吃几口;老了,牛羊不吃它,所以能存在于深冬。
臭蒿的叶子比较大,像菊花叶,植株能长得跟人一样高。臭蒿即使在鲜嫩时,也没有什么用处,可能是它的臭味太浓,连牛羊牲口都对它敬而远之。臭蒿长得不如青蒿那么多,也没有那么集中。
艾蒿比较少见,我们村子周围,我发现的只有两处长着艾蒿。艾蒿的叶子也像菊花叶,只是叶面淡绿色,叶背面却是灰白色。艾蒿的茎叶都是好东西,村人一般都不糟蹋,鲜嫩时,牲口也爱不吃。待到夏秋时节,艾蒿长得有一两尺高,村人将艾蒿砍回来,拧成一条条辫子晒个半干,收起来,可以在夏夜燃起来熏蚊子。艾蒿熏蚊子那简直是立竿见影。会灸病的人,把艾叶搓成塔形,切了蒜瓣,给人灸穴位,可以祛风寒。
焦蒿是长在山里的一种叶片极小的蒿子。这种蒿子一根根像铜丝,硬僵僵地戳在山坡上、崖畔上。细瘦的焦蒿,一丛丛长到一两尺高。焦蒿的根系极其发达,对抗着山坡上的干旱环境。牧羊人拿了镢头,连根挖起,码得整整齐齐的,晒干了背回家,烧火做饭用,十分耐烧,火力极强,是草里面最耐烧的柴。但要挖焦蒿,须进沟上山,山沟里偏僻,平时少人。家里人不许我们小孩子去,家里大人也无暇去专门挖柴,只有牧羊人,牧羊挖柴一举两得。我们身单、力弱、胆子小的娃娃们,只好在近处掠地沫子解决灶间烧火做饭的、煨炕的。
地沫子的另一种成分是冰草。冰草在鲜嫩时像韭菜,但摸上去却远不如韭菜那么温柔绵厚,冰草叶子动不动就割破人手。冬天的冰草枯了,很容易扫下来,叶子不耐烧,但是冰草的根却牵连不断,硬绷绷的,带着小土粒。
地沫子里还有许多有名字的没名字的草,如莎草,就是古词里面的一种词牌名“踏莎行”,这个字念“suo”,一声。
还有芨芨草。长长的茎杆可以做成扫把。
田旋花,像是喇叭花
紫菀
草原老鹳草
还有酸溜溜、“雀盖头”、苔草、绵枣儿、苦荬、刺儿菜,最多的是棘豆、车前子、棉蓬、沙蓬、灰条、野菊花和一些地衣等等。
掠回的地沫子有时候草多土沫子少,但是有时候土多,草沫少,农人也不会丢弃,土多的地沫子可以当做肥料,农人叫它“壮土”,跟粪肥堆在一起,发酵后撒进田地里,是很好的有机肥。
掠地沫子的时候,我们有时候是单个去,有时候是几个孩子相约去地盘较大的水渠边,我们先玩一阵子。出门时先将鸡毛毽子或者沙包悄悄放进筐里或者揣在怀里,到了宽大的水渠边,踢毽子、丢沙包,在水渠边一阵猛踢疯跑,踢踏得渠堤上草屑纷飞、草根翻出。冬日天黑得早,急急忙忙猛扫,连草带土一起抓进筐里,各回各家。
地沫子对于农家,仅供不时之用,农家煨炕,那时主要还是靠枯叶和牛粪。
小时候能帮家里人干点活,并不觉得有多辛苦,大自然只给孩子们以无穷的知识和乐趣。而大人们的活会很苦很累,我们是借着干活去玩耍罢了。
今天看了《甘肃日报》的“作品”栏目中的宁夏回民作家石舒清的《扫毛衣》一文,突然想起儿时掠地沫子的这项蛮有趣的劳动,不觉记录下那时的经历。
写于2013年5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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