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落叶时
我对落叶有着独特的感情。
我发现凡是发芽早,吐叶早的树木,其落叶也早;发芽迟,吐叶迟的树木,其落叶也迟。比如榆树和槐树,到了五月中旬,才舒口气,慢慢地繁阴起来。最早发芽,吐出嫩黄叶片的是柳树,“五九六九,沿河看柳。” 柳树是报春的使者之一,在儿童的漫画书上,就有着《春天来了》的图画,画的一定是双燕斜飞,柳枝轻飘的景象。到了秋天,柳树落叶就比榆树槐树早一些。
兰州行道树大多是槐树。到了初冬,小小的、轻薄的叶子被冻脆了,甚至冻干了,才簌簌地随着风尘扬起,飘下,盘旋着,荡开去。有时候和着小雪,粘附在泥泞的地上。
而我家乡的落叶则要干爽得多,家乡多是高大笔直的杨树,杨树的叶片儿有木质感,较榆树、槐树的叶片儿要大要厚实。深秋时候,好像是谁下了命令似的,一夜之间,杨树的枝上立马见秃,即使有一树两树上还挂着繁密的叶子,那这棵树一定是没有与其他树一起发芽吐叶的,它一定是迟了几天才赶上来的。不过你可以摇一摇树身,叶子马上哗哗地落下,让你体会落木萧萧的感觉,叶子冰冰凉凉的,贴着你的脸,打着你的背,沉沉的。杨树叶子落下来的时候,水分还没有干透,是有一些分量的。
小时候,每每在落叶时候,我便抗着长把、秃头的扫帚,新栽的扫帚是不好用的,梢头太软,掠不动沉沉的杨树叶子;只有梢头秃一些的老扫帚才可以使上劲。
我的胳臂上挽着家里最大的箩筐,到马路边的护路林里,用眼睛估摸着划一块地盘,哧啦哧啦扫起来。落叶很厚,一下子就可以扫几大堆,揽到大大的箩筐里,脚踩进去,踏实落了,再装再踩,直到落叶将大箩筐塞得满满的,再也塞不进去一片叶子。这才慢慢试着将手臂伸进筐柈,挽起沉重的箩筐,拉着扫帚把一步步吃力地回家,路远时还得在地埂上靠着歇歇,歇几次才能回去。
放下沉重的箩筐,一把把地将杨树叶撕出来,待筐里的树叶松动了,才一下子将筐倒个底朝天,一大堆黄金片似的树叶埋着你的脚。几脚踢得散开来,晒两三天。树叶干干脆脆的,收拾起来以备冬天烧火做饭或者煨炕,顶得了硬柴棒和煤末子。
桑树的叶子是一夜之间就落个精光的,桑树叶子直到落时也不会变色。墨绿色的桑树叶,前一天还好好地长在树上,一夜霜杀,第二天一早,你看,桑树地上铺上了一层绿毯,盖住了地面,桑叶也比较大。
桐树的叶子最大。我大妈家大门口的角落里就有一棵高大的桐树,据说是泡桐。大妈是一位仁厚的长者。大妈离开我们已经三年多了,我好思念她老人家啊。
大妈和我,是村上最爱树叶的人了。落叶铺满了大妈的生活和感情。
我小时候,大妈还不太老。每年大妈都会到村里各处 “掠树叶子”。大妈可以去苹果园里掠苹果树叶,可以去大队的林场里掠杏树叶,有时候也在马路边的护林里掠杨树叶。苹果园子和大队林场我是不能被允许进去的。在马路边有时候跟大妈碰上,大妈就说:“我已经掠完了,你揽上一筐回去吧。”
大妈把苹果树叶掠回去,拣出一些来洗干净,煮水给家里人喝,当茶水。我喝过,不习惯那种苦涩的味道。不知道大妈是跟别人学来的呢,还是她老人家自个儿发明的?喝这种“茶水”那么多年,直到大妈离我们远去了,她炮制这种独特“茶水”的方法有没有被传承下来?
我一直思索着,大妈要在苹果树叶的苦涩中品味什么呢?是不是品味她艰难贫困的命运?是不是品味她历经苦涩之后的达观淡然?
我还想着,苹果树在挂果时打过农药,到了秋后,残留的农药是不是早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了呢?大妈无病无灾活到86岁高龄去世,大妈的高寿与她喝这种独特的“树叶水”有关系呢,还是与她一生的宽厚仁慈的心态与勤劳的习惯有关系呢?
大妈去世后,她留下来的财富,最直观的就是那几摞柴禾垛,其中一大垛是各种树叶堆垛成的,那酒红色的苹果树叶、火红的杏树叶、金黄的杨树叶、黄绿的桐树叶及各种杂树叶,五色斑斓,垛起来有一人高。树叶垛呈圆锥型,上面苫着玉米杆,玉米杆已经腐烂。
坐在公交车上,每天每天,我都会仔细地看行道树的叶子,看它们轻悠悠地飘下,我心里怀念着我的大妈。在另一个世界,大妈不会凄冷吧,又到落叶时候?
原载于《兰州日报》201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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