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娘娘总是孤苦伶仃地一个人来去,每次回到娘家时总是哭。
有一年的正月,天气异常寒冷。娘娘要离开娘家回她的家了。我和爸爸送她到沟里的坝头上,娘娘不要我们继续送她了,她踩着坝里的青冰溜子,一步一滑地走进深沟里去。我们担心地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她小心翼翼地快步走着,走远了还在抹眼泪。直到大娘娘要拐进另一道山沟时,我看见她转身向我们挥手让我们回去。我们看不见她了,才怅然地离开坝头。
麦子收上场,金针菜也败了。就只剩下那一树青黄杏,熟透了也不会自己落下来。王家娘娘摘了青黄杏,装在布袋袋里给我们带着,她实在也没有啥好东西给娘家。
有一年夏天,娘娘从她的乡下带来了一棵山丹丹花!那是一朵盛开的红艳艳的花啊!就像村里男人们抽的烟盒上的山丹花。奶奶高兴地不得了,我们更是觉得稀奇。我把它栽到墙头上,希望它长久地开放,希望它每年都开。
日子就像那山岗上的风,王家娘娘如同那棵青黄杏,一年又一年,随着季节,踏着乡间坎坷曲折的小路,走在回娘家的路上,孑然一身,前褡裢后包裹,一步一步负重来到娘家,送来一捧青豌豆、一包干炒面,还有那青黄杏……
1981年,冬天到了,我奶奶没熬过去。70岁的奶奶撇下了我们,永远地走了。王家娘娘得信后,一路哭奔着来。她一直哭,把眼睛都哭坏了。
那年夏季麦后,娘娘来我家。回去的时候我送她走了一程又一程。娘娘说:“蛋娃,你乖得很,回去。送远了你一个人不敢回家。”
我说:“娘娘,我要到你家里去呢。”
娘娘说:“你到我家里,谁又送你回来呢?我们乡里有狼呢。”说着她哭了,把眼泪抹到手背上。我就掏出了自己的手绢,送给娘娘擦眼泪。那是一方好看的手绢,我特意从百货大楼里买的,上面有一朵玫瑰花,还有一句话:“送你一朵玫瑰花”。娘娘推辞不要,我硬塞给娘娘。
王家娘娘每次来娘家,都哭道:“我呆在乡里,永不见娘家虱大的个人来。”现在她殁了,被埋在那个盛开山丹丹花的山上。
王家娘娘性情那么和善,待人那么宽厚。她的一生过得那么辛苦不堪而又酸涩孤独,她却没有抱怨,不是她愚昧地麻木地不知苦与痛。她不要人悲悯她,她反过来却为我们的一丁点儿苦痛而悲悯。
王家娘娘离开了苦难的人世,被葬到了厚厚的黄土地里,我再也看不见她了,她是我的亲娘娘。我竟然不知道她的家在哪里,她的小小的坟茔在哪里,她来来回回走了一辈子的回娘家的路有多少道弯,她采的山丹丹花开在哪里,她的青黄杏树长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