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安静的坐在我对面的时候,一双溜溜转的眼睛左顾右盼,一开口,赞美的话连炮似的,把我噎在哪,很不好意思,只能不置可否地对着她笑。
她化很浓的妆,蓝色的眼影有点花,若不是她眉飞色舞的神采,会联想到她是不是出门来见我之前哭过。在她直接坦诚布公地说出自己的年龄之前,看不出来她有38岁,我以为她就三十出头。
谈话没有开始之前,她老是在摆弄手指。手指白皙而细长,指甲是白底绿蓝的小花朵,与眼影的颜色很搭配。
“真看不出来你有这么大,能不能说说保养秘诀?”我算是没话找话地开始了谈话。
“哪儿来的保养秘诀,我不良爱好很多,抽烟喝酒,打牌熬夜,一样都没有落下过。倒是你,也看不出来本来的年龄呢。”
呵呵,不在一个频道。
她在网络上与我说,她想找个机会给我说说她的故事、想请教我怎么办的时候,我是一口应允,答应找个时间上一趟她所在的城市当她的听众。
对于俗套的彼此恭维一直讨厌,初见时,礼貌的赞美除外。只能赶紧进入主题。
“那么,开始说你的故事吧,看看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我在微上与你讲过的,我是个离婚六年的女人,你还记得吧?”她缓缓地开了口,好像每一个字都有一个故事,而故事的内容透着幽怨,与她精致的脸蛋与浓媚的外表形成极大反差。
她在微信上告诉我她是离婚的女人,我当然没有忘记。“怎么可能会忘记呢。”见她没有接话,我又补充一句:“我对你有极深的印象。”
“我以为你早就忘了,你是天天要码字的吧?一定很忙。”她这样说时,轻轻地呡了一口面前的红枣桂圆茶。我喜欢甜品,她要了和我一样的,看得出她对我的尊重与迁就。看到她抿了抿嘴,我微笑着看着她,示意她把故事说下去。
“我是记忆不好,但对自己关注的人,一直都很容易记住。”可能受到她的感染,我把“感兴趣”换成了“关注”,临时改变了自己的风格。
她投过来一束带着感激的眼神,开始了她的讲述。
2.
“我是因为前夫有外遇才离婚的。那个时候,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一知道事情的真相,便吵得天昏地暗。之后是对前夫每天没日没夜地查岗,跟梢,翻手机,冻结财源。这样闹了几个月,直到前夫摊牌说外面那个女人怀孕了,要我看着办,我才一下傻了眼。我这样跟着查着,预防杜绝他外出,他们还是暗渡陈仓,有了孽种,说明感情已经深到不是我能扭转的份上了。说实话,在他说出要我看着办的时候,我的脑子是一片空白的,转而的愤怒与绝望,让我歇斯底里地喊出了'离婚’这两个字。而在这之前,我一直都很怕离婚,甚至看不起离婚的人。”
“嗯,我懂。”我用极致理解的眼神同情地看着面前的她,示意她往下说。
“离婚的时候,因为前夫是过错方,我要了家里刚装修的现在住的这套房子,但前夫要求必须过户到我儿子名下,孩子归他监护。前夫知道的存款是三十多万,他主动的说给我二十万,因为家里的车子一直都是他在开,我不干,最后多给了我五万,他带上自己的衣物和十万元钱,还有我们的儿子,还没有正式办证,就离家而去。等外面那个女人快要生产了,才想起来与我去办了离婚。一个多月后,那个贱货给他生了一个他一直都很想要的女儿。而我,每个月去接才十岁的儿子来住几天,或带他出去玩。”
“没有离婚之前,我以为凭我的条件,再找一个也不是问题。儿子不在身边,我才三十一二,可以生育。再说,我背着前夫存了一笔不小的钱,又早就与人合伙开了一家养生会所,可谓条件优越。说句实话,没有与前夫离婚之前,我认识很多追棒我的男人,他们欣赏我,认可我,拜倒在我石榴裙下有身份的人都不计其数。只是,离婚后,发现很多的倾慕追逐最终都只是假象,或许真的只是一种逢场作戏的应景游戏,都与找一个人过日子无关。”
“那现在呢?” 见她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我,好像很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追问道。
“是的,我要与你说的,请求你给我建议的,就是说现在的事。”
我点点头,很期待地看着她,她的眼神,突然闪过一道有如闪电一样的光,一只手抚弄着自己的头发,一只手用调羹舀了一颗泡在茶水里的桂圆放在嘴里,眼神暗了下来,好像在找寻很大的勇气支撑,才可以陈述自己的故事。
3.
“你一定想象不到的。”她轻轻地笑着,笑容里透着一丝邪气的得意。
我用疑惑、探询的眼睛看着她,暗自地想象如果我是个男人,是不是会被眼前的她迷住。不等我开口说话,她接着说了下去。
“三年前,在朋友家的聚会上,我认识了一个小我12岁的男孩。”她停下来,用好奇的神情,看着我的反应,并不往下说。
“12岁?你说下去,是他先接近你?还是你先接近他的?”
“没有谁先谁后吧,就在那一刻,相互就注意上了。不过,是他先找我要联系方式的。叫我姐姐叫得不是一般的甜。”她格格地笑,有点战利品一堆的味道。
“你说下去,然后呢?你注意他的是什么?”
“帅!不是一般的帅,是那种惹眼的,有如黑暗中突然看到一束强光一样的帅!”她的神态里,赞许依然没变,好像他就站在她的面前,让她无比迷恋的样子。
“帅就把你俘虏了?当时知道自己大他12岁吗?”
“知道。他一脸稚气。想想,三年前他才23岁,是那么年轻有型的一张脸,有1.8的个头,比偶像明星更偶像明星。我要是不注意他,那才怪了。”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眯起来,透着色诱的感觉。
“23岁,长那么帅,一眼就注意你,接近你,他应该看得出来你比他大吧?”
“是的,那天晚上各自回家后,他就给我打电话了,说是听我朋友的老公说我是离婚的女人,他才对我有了兴趣,他说,大不是问题,他就喜欢比他大的女人,何况我还那么漂亮。不过,他开始不知道我比他大了这么多。”
“他当时是单身吗?”我问。
“对,单身。”应完这句话,一层迷雾在她的眼前升起,她的神情开始有点恍惚起来。
4.
听到这里,我能想象到的,是那种吃软饭的男孩,不计前因后果,依傍着年纪比自己大很多的女人,过自己想要的生活。那一刻,我有点失望,有一种这样质量的故事,不值得我专程跑那么远的想法。
“你要是以为他靠近我,是因为我的钱,那你就错了。他是真心爱我的,我送给他贵重一点的礼物,他要么不要,要么一定会在事后,自己凑钱给我买同价的礼物回送给我。”她好像看穿我的心思,让我很吃惊她的敏锐,竟是这般与我相似。
“那么,他用什么证明真心爱你?”
“娶我。这样证明够不够?”
我摇头。在心底里瞬间觉得她时尚的外表下藏着的只是无知与浅薄。“你觉得一张结婚证能证明什么?结婚证并不能制造爱的奇迹,也不是能维系住爱情的保鲜剂。有时候,它反而会扼杀爱。现在社会,已经有很多的人痛恨形式了。”我只能把话说得轻些,掩藏了我心底升起的那一丝对她的怜悯。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但他愿意与我结婚,这里面总有他的担当与负责吧?再说,他对我的好,完全是真心的,可以说是无微不至的那种好。他迁就我,顺从我,怕我累,担心我不开心,反正是想尽一切办法让我舒心的那一种。”
我陷进她的这些话,沉思起来。她接着又说下去。
“你不知道,我与前夫谈了三年恋爱,结婚十年,以前也总觉得他对我好,可是,和这个比起来,我觉得自己以前的日子好屈。”
“怎么会这样觉得呢?”我忍不住地问,思绪还停留在她刚才的话里没有出来。
“以前,前夫的好,是我也付出了的,也就是说我也同样好。现在,我只要接受,给不给都无所谓,他只要求我永远让他对我好就行。但是,他要求我在外人面前,要附和他,迁就他,照顾他。”
“啊?怎么回事?你快给我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家庭背景,人生经历,都说一遍。”我瞬间回过神来,对那个他的性格与心理,有了莫大的兴趣。
5.
“他家里很贫穷。”
说完这句,她愣愣地看着我,好像在犹疑着要不要往下说。我不讲话,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似乎看到她心间的某个角落,有一堆透明的胶质,在与她的思想做着强烈的斗争。
“他家不止贫穷。因为家族的迫害,一直都在水深火热之中,背着沉重的十字架苦苦煎熬。就因为那些事,他二十岁那一年,对那个苦苦地逼迫他家不得翻身的长辈大打出手,为付医药费与打官司,让家里更加债台高筑,还坐了两年半的牢。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刚出来不久。”
她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才把这几句话说了出来。看得出来,她为之困惑找我倾诉的原因全都在此。
“你是不是心里也有疑惑?他说的爱你,其实也是藏有目的的?”我已经能够感受到她隐藏起来的忧虑。
“是的,我需要有人给我分析一下,他是不是真有什么目的?”她对着我,早就收起了眼睛里的光芒。
“你好像还没有说完吧?”我试探地看着她问。
“我也不知道你还想知道什么?”她困惑地问,在这一刻,能感觉到她心乱如麻。
“比如你们是怎么相处的?比如他的行事方式?说得越仔细越好。”
“我知道,他不是个自信的人,又为自己的外表洋洋得意,所以他有点极力过分地维护自己的形象。我发现他似乎没有勇气向他的家人朋友说出我的真实年龄。总是嘱咐我,年龄没有什么好说,别见人就说自己几岁。这让我很不舒服。他背负着家族压迫的屈辱,很上进,天天琢磨着要怎样去赚钱,也很努力地四处找赚钱的门路,总是希望能遇到贵人拉自己一把,渴望快速成功,在短期内扭转落魄的局面,扬眉吐气。但对我真的从来没有提过要求。去年,他找我借了三万块钱,半年后就还给我了。我要他先留着备用,他说自己再困难,都不可能要我的钱。”她又停住,我只能用眼神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我们认识一个星期后,就在一起了。当时他很腼腆,我怀疑他还是处男,问他,他默认了。”不知为嘛,她突然的加了这么一句,又继续说起来。
“我说他很会照顾人,不完全只是说在生活中,还有——床上的时候也是。”
我理解她的停顿,也能洞察到她内心的疑惑矛盾与欢悦纠葛。我似乎能看到一个虚空到什么都没有的男人,与自己大了一轮的女子合欢时的小心冀冀,却并不能剔除释放他心里的阴翳与激烈。
6.
“那么,你有没有发觉他的个性中、行为中有极端的一面呢?”我开始剖析起来。
“是的,这正是我担心的。他在家,什么都可以依着我,哄着我。一旦出门,就需要我与他的角色互换过来,他说是为了面子的原因。”
“你是不是看他有大男子主义?并且,为人有相当冷酷矛盾的一面?”
“对对对,就是这样的。很奇怪,你怎么像与他认识一样?”她连声应和,用很诧异的神情看着我反问。
“你如果真的想与他走进婚姻,去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担起并完成你认为他有的那种担当责任,那么,你还需要考验他,观察他,看看他是不是有扭曲的心灵,是不是在用你来填补他情感上生理上的一个缺口。”我说完,看到她凄凄然的落寞,来的时候的那种神采飞扬,早就没有了影踪,心里突然的觉得自己很残忍。
“三年了,开始的时候,我觉得我已经很相信他,了解他,可时间越久,就觉得越看不清他。这阵子,他一直都在催我同他去办结婚手续,可却在带我回他家的时候,要我说是他结拜的姐姐。晚上,他去廊下打地铺,我去叫他,他冲我发火。你说他这是怎么了?”她幽幽地,终于道出了关键的症结。
“他发火的时候,你怎么处理对待?”
“我自然是生气,不再理他。但过后,他又会来求我原谅。有一次,见我坚决不理睬他,他扑腾一下,就给我下跪,让我很反感。”
“只是反感吗?是不是还很受用?”我继续挖着,刨着。
“是,我承认有一点。”
7.
服务员早就来续了水,我喝着已经很谈了的红枣桂圆茶,已是无味,但心间明朗。她见我不说话,用殷切的眼睛看向我,问我还需要加点什么。见我摇头,便又用恳切的语句,希望我给她一个建议,到底能不能与他结婚,不结婚的话,要怎样才能断掉与他同居的现状,因为自己不能再耗下去了。我理解她的迫切,对于一个38岁的女人,对身心的归宿寄厚望于婚姻的女人,她接受一个男人,就是想要有一个让自己、也让看着自己的人得到圆满的心灵满足,未来有人生死相依。
“你觉得你与他在一起的时候,轻松么?快乐么?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我赞同你的想法,不要再耗下去;若是对的,那么,何必要去想那么远的事?你们现在,一起生活,一起经营柴米油盐,快乐多于忧伤,就够了啊。”
“可是,我没有安全感,总是怕他突然哪一天就不见了。”
“那么,你想想结婚之后,再过十年,你的容貌与身体机能都消退以后,那张结婚证书,能不能帮你保持到现在的状况?如果不能,到那个时候,他难道就不可以离开你吗?结婚证,只是一张带有道德与法律约束的纸,不是能混血穿髓维护你们感情的铁链啊。”
看得出来,她所有的优势与骄傲,连同脆弱的矛盾,都被我问出了毛病,眼神慌乱地死死盯着窗外街上的车水马龙,迷茫越来越深。
“我理解得你的全部心思。”我又开了口。“你舍不得抛开他,很想与他继续下去,但你又为自己的身体容貌一天天在衰退感到恐慌,怕年龄更大以后,再找一个安心过日子的人就更难了。因为他的种种行径,你又不敢与他结婚,怕又身受囹圄,弄得自己一身的伤。可能你心里比我更看不到你们的未来,这种拿不起放不下的纠结让你困惑难安,折磨至深。所以,你才渴望倾诉,并希望有人给你一个建议,好让你下一个最终的决定。只是,这样的建议是不能给的,毕竟,你们在一起三年了,三年,会有多少恩爱甜蜜?可能你自己都数不清了。可能我给你建议,越早分开越好,放手,可能真的才是爱的至高境界,可是,你也不可能做得到的。”
8.
“唉!你说到我心里去了,我没有找错人。是的,舍不得放下,舍不得离弃,也不敢走下去,我好怕,好矛盾。我到底该怎么办?”
“你有没有让他完全知道你的底细?比如你实际的存款,你的房子这些?有没有想过要让他来做这个决定?”看着她的表情,只能加深残忍,用破釜沉舟的方法了。
“他从来没有问过我到底有没有钱,有多少钱,房子也从没有问过,怎么了?他绝对不是因为这些才与我在一起的。”她又来劲了。
“你先别紧张,我也知道不是。但你可以告诉他你的房子是你儿子的名字,你除了养生馆有股份,可以谋生,没有存款也没有余钱,用这个试探一下他,看看他的反应。你知道,26岁,太年轻了,年轻到会让我怀疑他的那份真爱走不太远,毕竟,岁月中,会有很多的变数。我担心以你的心态,如果再耗去几年年华,哪怕就算结婚,但结婚或许还会更多的损失一些别的什么,那就真的成了太阳西下,只留伤感与黑暗了。”
“你说得对!这就是我的担忧。是啊,我怎么没有想到要去试试他呢?好,我会听你的。”
故事说到这里,本来可以结束了。因为种种原因,我还没有来得及把这个故事写出来。两个月后,她从微信上发来消息:“我们断了。从见你之后,我回去就对他说了你教我做的那些话,并把一直都锁起来是儿子名字的房产证给他看了,又把保险柜翻了一遍,告诉他我的存款为零,会所也只是度日而已。他看了后说这没有什么,他心里只会更平衡,这样我们是平等的,以后一块努力创造财富。过了几天,他要我给他借五万块钱,说与朋友合伙做生意,我拿给了他,然后他带着他的衣服离开,出去跑东跑西,回到这个城市,也住在宾馆,开始把我叫去过三四次。现在,问候与联系都没有了。我赌气提出分手,没想到他一口应允,说早就不该浪费我的光阴去寻找幸福这样的混账话。”
我感觉得到她心里的不甘,还有莫名的火气,更多的,是绝望与落寞。
“谢谢你,让我这么快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未了,她发来了这么一句。
我没有再回她的话,只是在心里祈愿,在未来的道路上,情感的抉择中,她还有勇气相信男人,还有力量接受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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