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野桃花
2000年农历春节刚好是立春的第二天,雪,也终于化的差不多了,朝阳的山,露出了深秋时的深褐色,远山上那几株松树或者柏树骄傲的摇摆着这个世界仅有的翠绿,就那么肆无忌惮的嘚瑟着,仿佛,他们在与北风、冰雪的斗争中彻底的胜利了!就这么扭着腰肢,把一边的野桃花都乐的咧开小嘴,贪婪地呼吸着春的气息,春天来了!
大年初一都是给本家族的老辈子拜年,初二才是给老丈人拜年,四哥和四嫂子去年结婚,今年是第一次回四嫂子家拜年,一大早就开始分拜年的礼品,平时女方回娘家拜年,就去本门的几个亲戚,第一次回去,有认亲的意思,就是确认四哥和他们正式建立亲戚关系,有点像国家建立外交关系一样,所以就不能有漏的,那样会得罪亲戚。
每家一斤白糖,一条山妹过滤嘴香烟,一包福临门饼干,一斤神雾岭产的明前春茶,春茶肯定是去年的,今年的还没有开采,这在当地叫做四扇儿礼:烟、酒、茶、果。算是拜年的标准配置。拜年的礼品,年前六伯就列好了单子,六妈按单子早就买好了,怕不够,还有备份。
四哥挑了满满一挑子,四嫂子因为有身孕,就只是用个大背包背了几条烟,“你挑着担,我背着烟,迎来日出乘着朝霞,正月初二回娘家,平平安安见咱妈,见咱妈……”四嫂子套着《西游记》的主题歌,唱起小调来。四嫂子说话很温柔,温柔得让人窒息,唱歌也是如闻天籁,四哥一听四嫂子唱歌,把新婚燕尔累坏了的腰使劲挺了挺,明显有点唱空城计的感觉。
四嫂子唱完一首,可能是走路比较热,两口子额头都开始冒白烟儿了,毕竟冬天还没有过完,早上温度才两三度,甚至更低,“海林,你说的山西的那个事,保险不啦?”
“没事,都是南峰山和魏家垭的几个老表,有两个是我舅舅家的亲戚呢,去年他们干了十个半月,每个人都搞了两万二三,还是窑不好,前年穆家老表找了个好窑,干了九个月,就搞了两万七,今年去的窑,就是穆家老表去年干的窑。”四哥心痛的用袖子帮四嫂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要不,把烟也给我背吧?”
“没事,我背的动。”四嫂子把呢子大衣的扣子解了两颗,“要不,你就别去了,就跟五叔他们到十堰做水电安装算了,离家近,我想你了,就去十堰看你,或者我到十堰陪你,等娃娃要出生了,我再回来坐月子。”
“十堰工资太低了,水电工一个月上满班,才650块钱。”四哥换了个肩膀挑,“再说,咱们怀的可是双胞胎呢,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我啊,打算好了,去做两年,攒个五万,最少四万块钱,到时候咱俩就去十堰开个小店,卖儿童玩具,这样让咱们的孩子天天都有新玩具玩……”四哥一脸憧憬地说,仿佛他已经看到两个在地上跑来跑去喊“爸爸,爸爸”地叫个不停的娃娃。
“舍不得你走……”四嫂子眼睛有些发红,想哭。
“我也舍不得走啊,我不能让咱孩子一出生就像我小时候一样,天天吃红薯、苞谷糊,那样没有营养。”四哥安慰道“孩子不是六月底出生么?我六月初就赶回来,我啊,要亲自监督我妈伺候你的月子。”
“你都钻到钱眼儿里了,舍得六月间回来?”四嫂子有点哽咽了“不相信!”
“坐着石头上休息一下吧,来!来!把烟给我”两口子走到水库那个大石头那儿,四哥把东西靠着石头轻轻的放下,帮忙把四嫂子背的烟也接下来,把外套脱下来垫在石头上,拉四嫂子坐了上去“石头凉,坐衣服上吧。”四嫂子慢慢的坐了上去。
石头下面的那树野桃花今年好像开得早了很多,才立春三天,都开了一大半了,其他地方,甚至五米开外的野桃花都还是一树花蕾,这棵野桃花树也比较大,可能是长在大石头的石缝里不好砍,才没有被砍了当柴,一树炫目的洁白,印在对面阴坡的积雪里,马上就隐身了,没有什么香味,也没有蜜蜂来采蜜,开的好不孤独。
“没骗你,六月如果窑上活太多了,老板不放人,那就过年回来,我腊月初十左右就回来了,到时候这野桃花开了,我陪你们娘仨看个够!”四哥知道四嫂子最喜欢野桃花,说野桃花最纯洁,每年春天开的最早,家桃花太妖艳,还开的很晚,所以不喜欢家桃花。
“就说你骗我吧,一会儿六月,一会儿腊月……”四嫂子把头扭到一边,望着那一库碧蓝。
“嘿嘿,六月回来确实不划算,窑上肯定不放人的。”四哥想伸手搉些野桃花给四嫂子。
“不能搉,野桃花之所以好看,就是因为长在野外,没有沾到人世的俗气!”四嫂子把四哥的手打开了,“搉下来,就不好看了,而且会很快就枯了”。
“好,不搉,桃祥,你记住,明年这野桃花一开,我就会出现在你们娘仨面前。”四哥把外套脱了,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的大喷嚏。
“好吧,我们娘仨就等你回来带我们看野桃花去。”四嫂子站起来把烟往背上一背“走吧,别感冒了。”
四哥也把外套往肩上一搭,小心翼翼的挑起担子一路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四嫂子边走边聊。
“你得把孩子的名字给取好了,等你回来,孩子都半岁了。”四嫂子摸了摸肚子。
“如果两个都是姑娘呢,大的就叫爱桃,小的就叫爱祥!”四哥说“两个都男孩呢,他们都是泽字辈的,大的就叫泽信,小的就叫泽诚。”
“不好听,还爱桃?往哪儿逃?”四嫂子知道这爱桃、爱祥就是爱桃祥的意思,她的名字就是宋桃祥。“换一个,还有,如果一男一女呢?”
“啊?不会吧,我这么能干?还龙凤胎?”四哥逗笑着说:“还是让八叔起名吧,我们啥都不懂,起不好。等一下到镇上,我给你买个BP机,到时候,我打电话回来。”
“八叔,就是山娃爸?”四嫂子对老刘家的人还是有些认不完。
“是啊,出门的日子都是他选的,老表们都定下来了,那天一起走。”山娃说:“八叔很厉害的,只是话比较少,他取名字,肯定没问题。我给你讲讲他的传说……”
四哥就把山娃爸的故事滔滔不绝的讲了出来。
拜年很顺利,亲戚多,拜完回来已经是正月初六了,还得给山娃自己的舅舅拜年,两口子又马不停蹄的往大坪沟跑,再回来,已经是正月十二了。两口子又得准备拜娘娘爷的东西,还得准备元宵节的东西,每天都是忙忙忙。
正月十六,在农村有个浪百病的习惯,就是这一天,所有的人甚至家里的牛都要出来四处走一走,走的越多,今年的病灾就越少,一大早,刘妈就煮好了饺子,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坐一起吃饺子。
说来也怪。还没有吃几口,家里养了五六年的老公鸡,从外面闲庭信步的往堂屋里钻,从门槛上往下跳时,六妈看到了,嫌公鸡进屋老是到处拉屎,就拿着筷子扬了扬手吆喝了一声,把公鸡往门外赶,这公鸡平时都是六妈喂的,并不怎么怕六妈,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好像受了惊吓丢了魂一样,连跳带飞的“嘎嘎”叫着往屋外跑,没跑几米远,不知道是地面有冰脚下滑了,还是太老了不灵便了,一头撞在晒场外边的椿树桩上,蹬了两下腿就一命呜呼了,六妈吃完饭才看到公鸡死了,也没在意,就开水一烫,晚上煮吃了。
一直都是好晴天,只是早上更冷了,南峰山的几个老表正月二十一晚上就到了四哥家,晚上斗了一夜地主,四嫂子也早早的起来帮四哥收拾行李,五六个人第二天早上五点多钟直接洗把脸,呼啦几口面条就准备出门,一开门,傻眼儿了,外面下了半尺厚的雪,四哥说:下雪了,就不去了。几个老表说:那哪行,都约好了,他不去,以后就不能去了,班组的人一固定下来,三五年就不变了。
四哥一狠心,就跟他们走了,至于变天不能走的事,四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怕别人担心,四嫂子送出去二里多路,天才正式亮了起来。
这一天,2000年2月26日,星期六。四嫂子记得清清楚楚,包括四哥的每一个表情,以至于在十八年后的今天,都还能毫无遗漏的讲给山娃听。
下午,山娃学校放假了,四嫂子让山娃在学校图书馆借两本书,山娃给四嫂子送书,没看到四哥,一问,早上就走了,山娃想说变天不出门的,想了半天,没说出口,因为山娃爸算东西,一半准,一半不准,万一这一次又不准呢?
晚上,山娃和父亲说起四哥已经出门儿了的事,山娃爸吓了一跳:“唉,这海林娃子,罢了,罢了,怕是回不来喽……”山娃爸狠狠地拍了几下椅子。
这一天,茅蜡河两边山上的野桃花,全部开了,和满河的茅蜡融为一体,雪白的一片,或埋在雪下,或裹在冰里,或飘零在风中,山野又恢复了冬的寂静,天空是一望无际的灰色,像浸透了水的白纸,透着光,却怎么也看不透,前几天还嘚瑟的不得了的松柏,也披着白色的风衣,深深的埋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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