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战友
山娃跑县城买了个二手的三轮摩托车,后面载十几个竹笼子,开始到各个村收鸡,有一些鸡还不够两斤重,而酒店要求的都是三斤往上的,没办法,只得先收回去自己再用面包虫养些时日,反正四家酒店平均每天差不多要一百二十只鸡,刚开始个把月,山娃就把价钱定的和镇上零售的土鸡价钱一样,比普通的鸡贩子要高上几毛钱一斤,每天都能收到一两百只鸡,大的,就喂上一两天,观察鸡没有什么毛病就送到酒店去了,有毛病的山娃不敢送,怕别人说闲话,那些太小的,山娃就继续饲养,反正比孵小鸡要快很多。山娃就以自己家为中心,除了凤栖村,就由内到外,一个村一个村的收鸡,第一茬收完了,再回头收第二茬,实在没有收的,也会到三四十里外的村去收,天气太热,白天收了,就躲小溪边上、大桥下面乘凉,等到晚上凉快了才往家赶。
四嫂子和老常就在家帮忙照看羊和小鸡孵化的事情,很快养鸡场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忙景象,那些羊母子也陆陆续续下了十几窝羊羔,原来的二百多只羊,一下子又发展到了三百多只,差不多四百只了,估计今年过年金大牙的那个数还是可以凑够的。
六月初,离最先结账的那家酒店结账还有二十多天,山娃却没有钱去收鸡了,政府补贴的钱用完了,把卖羊羔没来得及分的十多万也用完了,四嫂子还悄悄地背着六妈借给了山娃一万多,也用完了;因为养鸡这个事是三嫂子一直不同意的,所以山娃不敢跟三嫂子借,四嫂子这两年的钱都被六妈收着,这一万多还是她娘家弟弟存她这的,支书因为村里在七里沟修公路时一个老乡被放石炮炸断了腿,垫付了好几万医药费还没报出来,也没钱给山娃,而鸡舍里最早可以出栏的一批鸡也还得十多天,但这批鸡的数量并不能坚持到大批量上市。山娃又想到了信用社贷款,到了信用社,才知道今年的贷款指标已经被谭二狗家定下来了,并且钱都已经拿走了,再贷需要到上级单位申请,这最少也需要一个月!
钱没有,可酒店的运货车每天还是会准时出现在村口,山娃想学谭二狗当时买羊的那一招,先到散户家赊鸡,等酒店的账一结,就立马还上,山娃骑着破三轮,先到西沟村去赊,结果赊了六家,只赊到一只鸡,而且还是这只鸡要闹窝孵小鸡,绑了几天也没绑醒过来,才赊给山娃的,这鸡已经瘦的皮包骨了,既然别人答应赊了,山娃只得硬着头皮把这只鸡赊回家,还得谢别人好半天。
看来这赊是没戏了,山娃早早地把破三轮骑回家,想了半天,也想不到还有哪里可以借到钱,无意间瞅到了挂在墙上的当兵时郧西籍退伍兵的大合照,要不去找战友看看?也不是那么回事啊,毕竟退伍五年了,就退伍那一年春节一起喝过酒,后面连联系都没有了,还能借到吗?如果不借,那这养鸡场就坚持不下去了,现在不送货了,大不了别人把货款抵了违约金,可是后面鸡舍里的鸡又卖给谁去?再说了,养鸡场就这么没了,山娃真的很不甘心!这偌大一个世界,山娃再次感受到了无助!
还是去找战友那试一试吧,除了战友,山娃再也想不到可以帮助到自己的人了,山娃按照当年照片后面留下的地址,找到离自己最近的童元乡金花寨的战友闻国垚家,却得知闻国垚已经去世一年多了,是肝癌!留下了一个媳妇和一个两岁多的儿子。山娃知道这样别说借钱了,人家肯定比自己还要困难!但想着如果走到这里都不和他家人见一面就非常说不过去了。
山娃打听了半天,打听到这个点,闻家人正在对面坡上收豌豆,山娃顺着小路连攀带扒走到邻居说的豌豆地里,却看到了十多个战友都在,有的在帮忙收割,有的在帮忙捆捆子,有的在帮忙修整地边,还有的在帮忙往山下搬……
“哎呦!这谁呀?独眼狼!……”第一个发现山娃的是战友王小波,在部队时做过山娃的观察手,绰号“胡狼”。山娃在部队是狙击手,检查单眼瞄准,所以人称“独眼狼”。
一声“独眼狼”把山娃瞬间叫到了五年前的青葱岁月,大家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转过身来看着山娃,眼睛里满满的高兴!
“报告班长,刘海山前来报到!”山娃向正在用镰刀修整地边的老班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欢迎归队!入列!”老班长赵亮把镰刀往地上一丢,回了个军礼,然后走到山娃跟前狠狠地在山娃肩膀上给了一拳,这是部队留下的见面礼,山娃想回一拳时,老班长又补了一拳,“兄弟,这是替青狼给的!”青狼就是闻国垚。
“赤狼!我都知道了!我来晚了!”山娃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大家简单的一一打过招呼,就又开始了忙碌,闻国垚的媳妇被战友们安排回去煮饭了,大家都不再说话,只顾着干活儿了。
一天的活儿,一上午就干的差不多了,闻家嫂子来喊吃饭的时候,还剩一点点,老班长说再延长十五分钟,必须解决战斗,大家就风风火火的十五分钟给搞定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山娃才发现,闻国垚还有一个母亲也在家,已经快六十的人了,显得特别瘦弱,在家里带着小孙子。
开饭了,老班长非要跑厨房拿多一副碗筷,摆桌子上,说:“兄弟们今天总算到齐了!一个都不能少!”一句话把好几个战友都说的泪直流,把闻国垚媳妇直接说哭了,哭着到厨房去吃饭了。
大家一边吃一边聊,山娃这才知道,退伍的第二年,所有的战友还是约好了一起聚一聚,当时也托人给山娃捎口信了,可捎信的人说山娃去广东了,那个捎信的人不是别人,他们一说,山娃就知道,这个人就是自己的母亲,估计母亲是怕自己酗酒闹事吧,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已经无从查究了。
第二年就听说山娃搞了养殖场,天天忙的跟孙子似的,而且生意还好得很,大家就没有再打扰山娃了,第三年也是这样,第四年闻国垚因肝癌去世了,大家都觉得有必要给山娃送个信,但老班长觉得山娃这些年都没联系他们,就坚持没通知山娃。闻国垚走后,战友们第四年、第五年春节就是在闻家过的。
自从闻国垚去世,闻家的地,基本都是战友帮忙种的,大家轮流着来帮忙,在第五年春天,还帮忙送走了闻国垚父亲,每年农忙,大家都是先收完闻家,才各回各家农收,只是每年都没有山娃。
“叔叔!妈妈说,我失去了一个爸爸,却多了一大群爸爸!你也是来做我爸爸的么?”闻国垚那三岁多的儿子跑过来拉着山娃的手,天真的问山娃,“妈妈说,我长大了,一定要去当兵,要做和爸爸们一样的男子汉!”
“是!我就是你的刘爸爸!当兵好!当兵好!……”山娃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山娃觉得此时的自己,是那么的渺小和自私,如果不是自己无路可走,可能这一辈子都不会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帮重情重义的战友!
山娃吃完饭,就和大家约好后面来帮忙的时间,准备回去,刚出门,被老班长叫住了“刘海山!你肯定有事!不然你不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那个啥,我能有啥事?就是这几天刚好闲了,就过来看看……”山娃看了闻家现在的遭遇,觉得自己那些事儿根本就不是事儿,再说了,现在这种情况,还能说得出口?
“白瞎了,大伙有你这么个兄弟!你要是不说,以后就不要来闻家了!你看不起我们,我们也看不起你!”心直口快的王小波直接把山娃手里刚抄的电话号码纸给抢了去。
“说吧,就你那道行,别人不知道,我们还不知道?什么事都写在脸上,说吧!”老班长这话倒是不假,刚到连队,山娃心事特别重,多亏了老班长开导。
“独眼狼,你看到没?这摩托车,退伍那年买的,被你骑了一次,把油箱搞瘪了这么大一个凹,我一直没舍得修,我他妈怕修好了,就再也记不起你了!”卫奉军拍了拍停在屋檐下的摩托车,这摩托车油箱上的坑就是吴永明死那年,山娃骑车从镇上往家赶时给撞的。
“兄弟!我对不起大家,我的事我自己处理吧!对不起……”山娃还是不想说。
“你要是自己能解决,你就不会到这儿来,说吧,只要不是违法的,兄弟们能帮就帮!”老班长给山娃递过一个椅子。“前些年之所以没联系你,是大家都知道你小子混的不错,我们就没去打扰你,但你一直都是我们的战友!”
山娃这才把养鸡场的情况给大伙讲了一下,但到最后没有钱再收购鸡的环节就没说了,老班长说“估计是没钱了吧?太了解你的个性了,当兵第一年,新兵刚下连队,你连给老家打电话的钱都没有,就跑到我宿舍,坐了一晚上,一句话也不说,要不是猴子说你估计是没钱了,谁他妈能猜到?你这人啊,就是不耿直!”
“对呀,咱们在阴山搞实战演习时,哥几个可是起过誓的,有难同当!啥叫有难同当?啊?你好过的时候,我们不找你,不代表我们把你忘了,你有难了,想起我们,这并不是什么坏事,我们起过誓的,就要兑现!我们不帮你,谁帮你?”小馒头陈根生拍着胸脯说“不管什么时候,能想起还有我们一帮兄弟,都是好事!”
“是兄弟,就必须坦诚相待!好也罢,歹也罢!”王小波抱着闻国垚的儿子在玩空抛。
“说吧,差多少钱?大家凑一凑,看能不能凑齐!”老班长示意大家不要再数落山娃了。
“估计得十好几万!”山娃声音很小,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十几万嘛,又不是几百万,搞的像很大件事似的!大家看看能不能帮忙搞定?一个人一万多点!”老班长说着环顾了一下十几个战友。“我准备年底建房子,手里有六万多,我出六万,剩下的靠各位了!”
“我手里刚好有三万多货款,前几天才收到,我出三万五吧!”地老鼠周勇说。
“谁都不要跟我抢啊,独眼狼当年在阴山脚下背着我走了二十公里,十块钱一米,我出十万!……”地皮菜王贤德说。
“我出……”大家都开始报着数,老班长记了两个就记不下去了,索性就看着大家说。
“刘兄弟,我们家条件不好,我代表国垚出一万吧!”闻国垚的媳妇看大家都说的差不多了,才腼腆的说。
“嫂子,你莫开玩笑,谁的钱,我都能借,就你家不能借!我这么些年也没有来看你们一眼,已经是很对不住了!”三娃赶紧站起来推辞到。
“我耳朵不好,但我都差不多听明白了,这个钱,我们家还真得借!国垚没有你们一帮兄弟,这个家早就散了,得借!一定得借”闻国垚的妈妈放下手里的花椒,走过来拉着山娃的手说“我们家,就这么大能耐了,你也莫嫌少!”
“老妈妈,看你说的!……”山娃再一次泪流满面,瞬间想起来当年自己和父亲在村里给母亲筹手术费时的光景,这老妈妈特别像三爷爷……
“啥都别说了,独眼狼这个钱啊,你们这么多家借来借去,麻烦,我看啊,我一个人搞定吧,我那汽修厂生意还可以!这点钱还是比较轻松的!”一直没有说话的土豹子雷明站起来就要拉着山娃去县城拿钱。
最后老班长让大家都安静一下,听他来安排,但是土豹子怎么都不同意,说什么就是不同意大家来借钱,他一家给山娃借二十万,老班长争不过他,只能让山娃钱不够的话再找他们。
下午,山娃就跟着雷明到县城拿到二十万,这沉甸甸的二十万,一帮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大男人,就因为“战友”两个字,做出了至亲都无法做到的事!
山娃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六七点钟了,刚进门,就被三嫂子扯着耳朵骂“刘十三,你还是不是个爷们儿?干脆明天开始,跟我一样蹲着尿尿算了!”
“咋了嘛?三嫂子!莫扯!痛……痛!痛!”山娃被扯的龇牙咧嘴的。
“咋了嘛?你说咋了嘛?你是不是没钱了?连收鸡的开支都搞不定了?”三嫂子猛一用力,山娃感觉耳朵都快掉了“没钱,没钱你不会说啊?怕什么?怕三嫂子怪你?刘十三啊刘十三!我心可没你四嫂子那么细!要不是你四嫂子说,我现在都还不晓得!”
“三嫂子,真不缺钱,我今天去取钱了!这不包里装着的嘛?”山娃勉强把三嫂子手辦开,拍了拍身上背的袋子。打开给三嫂子看。
“这么多钱?哪来的?刘十三,生意咱可以不做,违法的事咱可不能干哈!”三嫂子赶紧把一边的四嫂子拉过来看“十三咋会有这么多钱?不会是抢的吧?”
“放心吧,战友们借给我的!等秋天养鸡场周转过来了,就还!”山娃如实告知。
“刘老板,是我们想的不周到,我们来晚了!”这时山娃才看到屋里还坐了几个人。
“你看你,有客人也不说一声,搞的我尽出洋相了!”山娃没好气的对三嫂子说。然后赶紧简单的整理了一下衣服,就去给客人找烟。
“这是光头佬酒店的老板,也姓刘”四嫂子介绍到。
原来,四嫂子知道山娃山穷水尽了,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三嫂子和前来收货的跟车人员,跟车的回去就把情况告诉了酒店老板。酒店老板这就赶紧跑山娃家里送货款来了。
山娃坚持说还没到结算的时间,得按合同办事,那老板说之所以会提前结账,是想让山娃把合同改一下,以前的每个月一千只鸡改成每个月二千五百只,这些钱一部分是货款,一部分是定金,山娃觉得定单大了是好事,准备答应时,四嫂子却对山娃挤眼睛,山娃不得不改口风说明天再决定。
送走了客人,三嫂子拿了六万块给山娃,山娃问四嫂子为啥不答应时,四嫂子说目前养鸡场还不能满足这么大量的需求,这是其一,其二,合同只改了订货量和定金,却没有改结账时间,还是压三个月,第四个月结第一个月,这样一来,在他这一家酒店的货款积压就超过三十万,我们没那么大本钱!山娃想想也是。
下午这光头佬的老板又来了,还是说要改合同,但不同意山娃改结账时间,说这都是行业潜规则,他不能打破,山娃就没同意,也没让酒店提前结账。
到了晚上,山娃把这几个月的账对了一下,光账面上的差价,平均每天亏损都超过五百块,还不包括收到的鸡在半路被热死的,草草算了一下,到鸡大量上市,保守估计的亏损也在十万左右。如果加上禽流感死去的鸡,估计超过三十万了,估计今年是白忙活了!
一直以为,自己很快就可以带父母过上好日子了,没想到,总是阴差阳错,难道真的就是父亲说的:老刘家祖坟发财的时候还没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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