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家厨房的窗户外面,远一点,是一个小小的村庄和农田;更远是连绵起伏的山峦,与雨后萦绕山峦的云蒸霞蔚;近一点,之前有一个砖厂(现已拆掉复垦),再近,依然还是农田。刚住到这儿的时候,田都是有人耕种的。这几年逐渐的荒了许多。还在耕种的一些,这两年都用上了机器犁田机。
还是喜欢以前, 每到春来,下过几场不大不小的春雨,便有赶着黄牛肩挂犁铧的农人,来到田间,套犁赶牛地开垦。从一垄一垄翻过来顺滑的泥坯走过,吆喝了一天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的时候,那些刚冒出小尖的青草,便成了一田黄汤里优等的肥料。田埂是早就修过了的,青青的绿,踩上去软软的,被农人掀起的几块泥巴盖住了,成了满地的狼藉,田坎却变得齐整起来。
站在窗前,看农人用宽大的手掌,与比手掌更宽更长的木板,将泥拍碎,荡糊,起托成一块一块的秧箱。弯曲的身子,聚精汇神的模样,让人不禁去猜想:他能闻到了嫩草的芬芳么?能感觉到泥巴的亲切和柔顺吗?他在想什么?是在想把事情快点做完,回到家里舒服地在沙发上躺下来缓解劳累?还是在想稻穗飘香时收获的情景?
◎2
发好了白芽的谷种很均匀地撒下去,秧苗会由最初的嫩黄变青,再长绿。一场雨后,背打鱼机的青年,便出现在了秧田畔,用嗞嗞声不间断的电流,使那些刚缓过劲来的泥鳅鳝鱼从泥里翻腾而出。青年旁提着小桶的孩童,便大喊大叫,又击着了,又击着了…似乎要将所有的欢悦,灌满春来苏醒的大地。
雨过天晴,有捡田螺的妇人,上午过一轮,正年又来了两个,下午三四点又有人在那刚犁的水田里趿水拉儿地低头寻觅。“那丘田里怎么有那么多田螺?今天都过几趟人啦。”我对着厚厚的玻璃自忖。还有疑问留在心头——我怎么有这么多时间待在厨房,都在做什么?
窥视!却并不是!嘴角微微上扬——美好的生活包括喜闻乐见和细致的观察,你不认可也没关系,反正我已经这么认为了。
◎3
是又一日了吧,两个半大的小姑娘,在田埂上徘徊,像是在找寻什么。
第一个反应就是野菜。
蒲公英、鸭掌草、马兰草、野芹菜、车前草都是春天赐给餐桌的佳肴。这个时候,很嫩。早在心里计划着也去寻一餐安抚下味蕾的,又被她们捷足先登了。但心里没有懊恼,没有妒恨,看到她们寻觅得仔细,想去参与的感觉油然而生。
是啊,大自然,春,总是将人撩拨得蠢蠢欲动哩。
晚上蛙们奏鸣曲,虫们的大合唱,还有如银波倾泄的月色,都会把我的思绪带进广袤和空阔中遨游。
◎4
田再犁过,耙平,便插秧了。
连接的田地间,有一条顺流而下的小水沟,春夏的时候,也能看到水波清澈。水沟的两旁,长满了杂草荆棘,也长了些形形色色的草,那结白的珍珠梅和白色的铁线莲都开了。稍晚,会有盘缠在荆棘上的金银花,野蔷薇等依次盛放。
农人似乎特别讨厌这些大自然不可缺少的精灵,耙田插秧时,会用快力横扫一气,所有的娇艳生命,吐露着满心的汁液芳香,然后,可怜巴巴地变成了一堆没有人祭奠的枯枝。
入夏,照看农作物的农人,并没有把田坎都踩实,那些忍着痛也要疯狂反扑的荆棘杂草,似乎要用尽最后的力气,向被侍弄过的庄稼示威。田坎上便又热闹了起来。
◎5
一个下午,两只白面水鸟,出现在窗外的水沟旁。开始出来一只,后又出来一只,黑麻的身子,头面一抹显眼的白,跷着一双高的长腿,沿着沟边寻觅食物。它们冬天住在哪儿?去年秋天的时候,它们生了四个孩子的,现在孩子们长大了吧?又去了哪?
农人需要给水稻施肥杀虫,是不是害虫与水鸟便一同遭了殃?
抽穗的禾,风过,摇摇摆摆的青浪一波一波地荡去,窗前洗碗的我,看呆了,竟让水溢得到处都是。
眼光所及,风吹过,叶子翻白的,是苎麻;哗哗响的,是野山药。那几棵直挺挺的杉木,与杉木下一到秋天就干涸的小水塘,永远都是静止的,风来不躁,雨来不急。
◎6
刚入秋,稻花的香隐退成明净的姜黄,所有的露珠似乎都被饱满的谷粒吸收。看到踌躇在田坎上的农人,脸上被斜阳印照出欣然的神情。
金黄的稻谷被收割了,等被大人带着挖泥鳅的孩童退场,田里就开始荒凉下来。偶有一两头牛,几只鸡鸭从中走过,把那些重新长出来的青翠禾苗吃掉,田地就进入了长时间的休眠。
窗下,有一小块田,被人种了莲藕,硕大无比的墨叶,亭亭玉立的白色荷花,能撑起一抹景致到晚秋。
冬季,有无尽的变幻莫测的夕阳晚霞,总是在傍晚时分,使厨房的窗外多了内容,多了景象。
据说爱家的好女人,都会格外地钟爱厨房。那么,当我写出这些的时候,是否有人会怀疑,我是身在厨房而心在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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