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波儿一家集体中病》
▲ 一瀛
土波儿来到这个世界,穿过了千山万水。
千难万阻在前头阻隔他。
土波娘的肚子像冰山一样寒冷,这座冰山使得前面不知是他的哥哥还是姐姐们都无法活下来。有一个活得久一点,从肚子里溜出来,可是没活几天,不知怎的,孩子在睡梦中偷偷地告别了人世。奶奶哭得昏死过去。在奶奶的哲学里,娶儿媳妇就是用来抱孙子的。
我唤奶奶为七姑。我七姑这人雷厉风行,说一不二,想当年是妇女主任,热热闹闹领着乡亲们谋好生活。倒也做得好着呢。她所在的牙林村,在她的带领下,女人们各个都是料理生活的好手,勤劳,有主见。
土波儿是七姑的第七个孙子。
当七姑得知七孙怀上的那一刻,土波娘就被撵上了床,“给我安身养着胎”,土波娘开始度日如年的床上生活——土波娘的那厢的亲戚来看过几次,一次比一次尴尬,人家明明是来关慰,我这七姑却觉得是她家的耻辱,脸色很不好看。
抱不成孙子,是我七姑的心头刺。
以至于后来,土波娘连夜里翻身都明令禁止,更不用说,说说笑笑这件事了,说说笑笑都是调气血的,这是七姑的理由。
土波娘自觉理亏,谁让她这一亩三分地成年都是贫瘠呢。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在这点上,土波娘并不埋落我七姑的严苛。
我七姑在伙食上使劲浑身气力给土波娘补营养,只要土波娘想吃的,就算是天上的月亮我七姑也要垒上石头摘下来,摘下来给肚子里的孙子吃。好个乖乖,这种阵势之下,土波娘那肚子啊,就像一座稳当当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不得不在床铺上挪动了身体,听见我七姑的脚步进了,土波娘深呼吸几口。
我七姑又过来问中午想吃啥了。土波娘十分想挪个身,又想到明令禁止的事,她涨红了脸。我七姑一看不对劲,连忙问咋啦咋啦,土波娘回答闷得慌,想翻个身。
“我的乖乖,翻吧翻吧,憋坏了我乖孙,可怎么办?”
土波娘好像获得了特赦,赶忙翻了个大身,弧度像是冬天怒吼的狂风。
我七姑看得急在嘴上:“乖乖,你可慢点。”
这等荣恩之下,土波儿出生了,乖乖,居然十一斤。生的时候,没要他娘半条命,好在医院的医术了得,大人小孩都平平安安。我七姑千恩万谢啊,见医生谢医生,见护士谢护士,谢天谢地,把世界上的一切都谢了一遍,当然,也感谢了土波娘。
两个人抱在一起,畅畅快快哭了一场,那阵势就像洪水泛滥,堰塞湖被堵,在炸开一道口子之后的泄洪。
剩下来的,就是如何爱土波儿了。
在这件事情上,我七姑跑得太远。谁也拉不回来她。像我,我七姑自小喜欢我,平时她把孙子伺候好了,闲着无事时,就要给我微信语音通话扯闲篇。这闲篇里,我各种见缝插针,讲事实摆道理,说“七姑,你这么溺爱土波儿,要出事的。”但这些话就像轻飘飘地一阵风。我七姑才不管呢。她有自己的主见。并且以牛自居,她肯吃苦,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也确实讲件事做得好,没少得“三八红旗手”。我怎么说,也拉不回来。但我知道,找准时机,我可以治她。
不用想,土波儿在我七姑的溺爱下,会有多胖。是的,他才七岁,已经七十斤了。脸像极了一个大葫芦,肉乎乎的,两头翘,中间洼,象个元宝筐儿,鼻子显得十分的小,木呆呆地横亘在一张脸上,仿佛是耻辱似的。那眼皮呢,本来是双眼皮,也是被上头的肉沉坠着,被连累着,把一双大眼睛挤压得螳螂肚子似的,发出豆子大的光。
镇上的小孩常戏弄他,编着歌谣“胖子胖,打麻将,输了钱,不还账”,一波又一波的阵势,像是村后头那山后头,左右上下回旋而来的山风吹荡着山谷。土波儿不干,哭着回家找奶奶。奶奶听见怒气冲冲出来,数落着“没教养”。这不得行,孩子继续唱。我七姑就换了一种法儿,买好吃的零食,收买村上的小孩们。这招厉害,十分奏效。
有一天,我七姑慌张地给我打电话,电话里土波儿喊叫的声音镇山响,中气十足。叫我赶紧过去,说是土波儿病了,肚子疼得打滚。哎呀呀,我那个开心啊,好像机会来了。我磨洋工地故意走慢着,那声音中气十足,说明土波儿的能量是可以的。疼当然是吃得太多,运动太少,积食所致。
等到了,我七姑拽着我往房间里跑。土波儿在床上打滚。摸了一下脉,印证了我的想法,的确能量可以。再问之,说是磨牙、打呼噜、流梦口水、肚子拒按,喘粗气,三天没解大便。我顺势又摸了一下趺阳脉,大而有力,说明胃肠有实。
七姑催我赶紧开方。我说方子就是“饿他,每天让他去地里干活。”
“那怎么可能,我的宝孙我来爱,怎么对他好都觉得不够,现在罚他,你净出这馊主意!”
“七姑,那我就治不了他了。”
“你走,快点走,治不了算了,土波他娘,咱们马上去医院。”
我被我七姑撵出了门。
土波儿被送去了医院,医院给开了点滴,消炎药随着点滴进入到身体,土波儿叫得更狂躁了。他肚子疼啊,大哭,想要疼死了。这点滴打进去更疼。
土波儿又被带回家。我七姑哭啊,说是这土波儿好不容易来到这世上,老天你就别折磨她的宝孙,有什么要承受的找她好了。土波儿也哭得紧。那哭声,外人听了去,无不默默地擦眼泪。天底下,哪个奶奶不爱自己的孙。人之情啊。
我按捺着,不动。我父亲拎着我的耳朵,说我铁石心肠。他知道我前两天治好了表妹家的小风,也是这些症状。我父亲知道我能治。
我说:“不是不治,时候未到,七姑不意识到正是她一步步以爱之名在伤害土波儿,这个病就治不好。”
我父亲听完我说的,觉得有道理,把拎我耳朵的手放下了。父亲估计刚才是真生气了,我的耳朵火辣辣的,疼。
七姑给我父亲打电话,哭哭啼啼。
我父亲居然喝住她,叫他妹妹——就是我七姑:“别哭了,土波儿今天这样,都是你造成的。爱小孩,也得有个度。你以为东西吃进去了就是好的吗,排不出来可不都变成身体的毒素了吗?这毒素能不出来折磨土波儿吗?”
我七姑哭声止住了,“哥啊,现在怎么办啊?”
我父亲问:“你真想治好胖丫?”
我七姑:“那还用说。”
“你就听一瀛的话,饿他,让他做点农活。一个男孩子不培养他坚韧的品格,你就是在毁他。吃苦是好事。你忘了我们小时候吃过的苦吗?”
七姑不吭声了。
等我到七姑家时,土波儿已经喊哑了声音,一剂大承气汤(大黄、芒硝、厚朴、枳实)下去,全镇的人都闻到了土波儿那阵屎臭,人人捂起了鼻子。
我十分地清楚:不治,实则治也。治病,实则治习气也。另外需要审慎的是,大承气汤,见好就收,不能泻之过也。解决胖丫的急症——肚子巨痛,那就通过“减食为药”“多运动”“与大自然亲触”等方法来解决问题。
作为孩子的父母或者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对爱孩子这件事要怀抱慎戒之心,要有正见“怎样才是真正的爱”“怎样爱得刚刚好”“怎样对孩子树规矩,又让孩子有自由”“怎样在自身处安身立命,活出自己的精彩”“最好的教育榜样就是父母成为了什么样的人”。说到底,成为称职的父母是需要学习的。有了正见之后,在日常生活中,件件事都是来训练的,件件事都含着“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功夫在的。
再后来,土波儿在少食多运动之下,人居然瘦了。七姑的朋友圈晒满了土波儿的照片。早前螳螂般的眼睛,发出豆大的光,谁知几个月后,眼皮仿佛有双看不见的手往上拉,眼睛变大而明亮了。鼻子一晃,不再是整张脸的耻辱,而雄赳赳气昂昂地摇身一变,成为整张脸的亮光。多好的一只鼻子呀。身体越来越灵活,与镇上的孩子打闹在一起,笑声冲到村后的山谷中,一阵一阵地摇荡,就像撒过金光的一片大海,还是荡着一艘小船,安宁地随着波浪荡着,荡啊荡...
七姑打电话来感谢我,我笑着说:”七姑,是不是替你省了给镇上小孩买糖的钱?“
七姑喜笑颜开,”好好好,那糖买给你吃。“
再次给大姑一家看病,是他们集体中招了一种传染病。以发烧开始,席卷了家里头的每一个。好在大家的病程前后不一,留下一个人能照顾其他人。
首先上土波儿,他发起高烧来。这可是大姑家天大的事呢。我忙不迭往大姑家跑。
问证如下:
病家:土波儿 八岁
主诉:头晕 呕吐
脉象:脉为阳 一分钟跳98次
舌象:舌头红、舌头厚腻
半表半里:口苦、口臭、心烦、喜呕吐、胸部热、头晕
表:发烧39度、怕热、鼻塞、流涕、偶尔咳嗽、痰少、咽痛、头痛、小便少
里:喝水少、下午身体容易发热、情绪容易波动、白天倦怠但睡不着
首先判断土波儿是不是阳热。脉回弹有力,确定怕热,热得很不舒服,要喝凉水。
再看土波儿发烧39度,舌头红,口苦,口臭、胸部热等等,确定热是他最紧要的大局。温病的表能量富余,麻杏石甘汤主之。
心烦喜呕,胸部热、口苦口臭,柴胡证很明显,因此柴胡黄芩半夏用上。
再考虑到下午身体容易发热,舌头厚腻,说明里也有问题,了解到平素土波儿经常偷吃零食,一吃还吃得多,肠道极有可能不干净,因此加上败酱草,败酱草是一味肠道瘀堵的疏通剂。
最后考虑到胸部热、咽痛,加上薄荷和连翘,疏通胸部和咽喉的热。
设方:麻黄、杏仁、生石膏、柴胡、黄芩、半夏、连翘、薄荷和败酱草,九味药。
半剂药,诸证皆去。
还没等我出大姑家的门,土波儿妈也说头痛起来,并且呕吐得厉害。这个症状持续一天了。问证如下:
病家:土波儿妈 三十二岁
主诉:呕吐、头痛
脉象:断为津液虚、一分钟跳131下
半表半里:一会冷一会热、口苦、咽喉发干、容易心烦、胃口不好不想吃饭、吃啥吐啥、胸闷、头晕
表:发烧38.9度、怕热、怕冷、乏力、鼻息比正常烫、咽痛、小便偏少
首先从能量上看,搭脉断为津液虚。再看乏力、小便偏少,也印证为津液虚。
一会冷一会热,既怕冷又怕热,心烦,呕吐,胃口不好不想吃饭,口苦咽干目眩,胸闷,这是非常典型的柴胡证了。因此柴胡、黄芩和半夏,用之。
津液虚的热证,这里用知母、粳米补充津液。同时胃口不好,吃啥吐啥,这里用西洋参来建胃气。
咽干咽痛,这里用上连翘、薄荷和菊花来清理上焦的热,同时宣散上焦。最后加上陈皮疏通理气,黄连用了2克,黄连能迅速清热。
设方:柴胡、黄芩、姜半夏、知母、西洋参、粳米、连翘、黄连、陈皮、薄荷、菊花,一共十味药
考虑到吃啥吐啥,交代量少多次喝,谁知胃特别配合,喝药时一口没吐,晚上喝了半剂药,第二天起床说是诸证皆消。剩下的半剂药就倒了吧,因为中病则止。
第二天又来到大姑家,千交代万交代,就算身体退烧了,也要多休息。饮食上多喝点粥,多睡觉,不要着急洗头洗澡,不要剧烈运动。
土波儿爸也边关告急,说是发高烧,疼痛。在床上哼哼唧唧,疼啊,痛啊,天要塌了。
问证如下:
病家:土波儿爸 三十三岁
主诉:高烧四十度 头痛 体痛
脉象:脉象居中,一分钟131次
半表半里:喉咙发干、胃口不好不想吃饭、呕心想吐、头眩晕
表:发高烧将近四十度两天、乏力、身体痛
里:便秘(2天一次)、大便粘马桶、放屁臭
首先是看能量,呈现津液虚了,精神不好,乏力,高烧两天耗津液,加上胃口还不好。需要建中,在人体外感证严重时,人体会亢奋起来,这时候脉跳131次,搭脉为居中,很可能是假阳热脉,是一种亢相。另外有热(体表39度),还有上逆之证(竹叶加半夏降逆)。当时没那么确定是热还是亢,择中的方案是把麦冬(滋担心阴火上浇油),换成山药。
设方:竹叶、生石膏、半夏、山药、西洋参、甘草、粳米
半剂药,当天夜里就退烧了。两天未解大便,但喝下药后,解了两次大便,稀的。升起极大的信心,把剩下的半剂也喝完了。这剂药后,身体疼痛未解除,于是重新问证。
问证如下:口苦、想吃但吃不下、呕心想吐、头晕、身重乏力、偶尔咳嗽、痰少、腰和屁股最疼、胃痛(偶尔有一抽一抽地疼)、腹泻(一天两次)、屁多屁臭、一天不喝水也不渴、唇口干燥,小便偏少
脉象:寸关盛尺弱,一分钟89次
腰和屁股最疼,分析他是上盛下虚导致底下缺能量,于是腰和屁股最疼。
想吃但吃不下、呕心想吐,还是需要建中,用上了生姜、大枣、炙甘草和白芍建中,同时呕吐,用生姜加半夏,降逆止呕。口苦,用黄芩清上热。头晕,小便偏少(小便不利),一天不喝水也不渴,断为水饮,用白术气化。另外有白芍和怀牛膝,将能量往下拉。
设方:生姜、大枣、炙甘草、白芍、黄芩、半夏、白术和怀牛膝,一共八味药。
喝完这剂药,只剩头痛,但也能忍受,其他不舒服的症状都消失了。不再吃药了。等着身体的自我康复。
当紧锣密鼓把他们的问题解决,大姑这个劳模最后也病倒了。问证如下:
病家:大姑 六十岁
主诉:太阳穴疼,辐射到身体的各个地方感觉都疼
脉象:脉为阳、寸关强尺弱、一分钟74次
望诊:双肩内扣、常叹气、面色发黯、枯瘦、脸上斑多
半表半里:忽冷忽热、口苦、胃口不好不想吃饭、憋闷气喘、头晕、眼睛疼
表:很不容易出汗、发烧、怕冷(盖两床被子仍感觉骨头都冷)、身重、乏力、白痰、每天起夜两次
里:胃胀、便秘(三天未解大便)、大便粘马桶、大便有灼烧感、大便急迫、大便不爽拉不干净、多日无大便也无便意、一天不喝水也不渴、喝水少、喝水后胃胀、唇口容易干燥
先看望诊的部分,大姑是气滞瘀血为格局。她常年受气,双肩内扣,情志不舒,人也枯瘦,面色发黯,脸上斑点多,这些都印证了她的气滞瘀血。
再看她的脉,寸关强尺弱,断为津液虚,用上炙甘草、大枣、山药、麦冬和白芍建立能量。
她的柴胡证也很明显,忽冷忽热,憋闷气喘,眼睛疼,太阳穴疼(头痛),因为头部很复杂,也可归为半表半里的问题。柴胡、黄芩和半夏用上。
另外她非常怕冷,说是盖了两床被子,骨头都是冷的。表能量很不够,所以也用上了桂枝汤加减。
平素是气滞瘀血的格局,而这次紧急的太阳穴疼(头痛),这里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津液不够的头痛,一种是津液富余的压力堆积的头痛。香附这味药疏通深层的能量,而元胡这味药既去气滞,也能去瘀血,两头都沾。而后世把元胡这味药称为止疼药,说明这味药也能疏通深层的能量。
看她胃胀,加了2克黄连,是针对胃的问题。
最后看她其实也有里的问题,三天未解大便,并且没有便意。这可能理解为津液不够,不足以把大便推出。而且她粘马桶、大便有灼烧感、大便急迫、大便不爽拉不干净,说明里的问题也紧迫,在这里我没有用大黄这味猛药,因为她枯瘦柔弱,我就选用了败酱草这味相对缓和一点的疏通剂。
设方:柴胡、黄芩、半夏、桂枝、白芍、炙甘草、大枣、山药、麦冬、黄连、香附、元胡和败酱草,十三味药。
半剂药服下,太阳穴像是有把钻子在钻的感觉立马松动,很快,太阳穴不疼了,身体其他各处的疼都消失了。早上起来,喝了一碗热乎乎的米粥。同时也跑到厕所,拉了很多稀的漂浮物出来。
太阳出来了。她跑去阳台上晒起太阳。我一再嘱咐着,要多休息。听说这次的病毒很厉害的,对人的杀伤力不亚于一次生孩子,得养个半个月的。
大姑一家打算最近躺平,整体修整个半个月左右。
看上去好像都差不多的证,但四个人四个方,就好像我是一个裁缝,按照他们各自的尺寸做出属于他们自己的一件衣裳。随证治之,这永远是中医的灵魂,也其实最为科学。
(申明:此证此方此分析,都是我的一家之言,并非最佳的方子,我只是如实记录整个过程。文章中的方子,仅限一人一方,请勿试药,试药后出现的一切后果自行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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