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开医院以后,那些需要仪器设备监护,病情危重的患者,我就几乎很少参与治疗了。
我认为对于危重症候的治疗,第一要合理妥帖的治疗理念,第二需要科技文明发展下的各色工具仪器保驾护航,第三要有高质量的医护团队协同作战。
这些条件都能满足,诊治危重疾病的成功率相对才会高一点,故而我一直都认为住院治疗的确是承担了医疗重症的几乎所有患者。
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作为个体行医的中医师,我们有很好的医疗理念和诊治技术,不需要妄自菲薄,但仍旧也要承认个人的知识是极为有限的,现代科技设备的加持是必不可少的,因此也绝对不能盲目自信,毕竟现今所有的医疗知识全部叠加起来,我们对疾病仍旧是知之甚少。
今年年初,1月10日周二,我下午有外出事务,中午钟鹰扬医师打电话给我,要让我和他一道去诊治一位90岁高龄的新冠患者,说有昏迷,目前在住院,让我务必要与他同去。
我说今天我安排了有事,他问我几点有事,我说四点。
他说现在还早,他把门诊的患者往后安排,说过会就动身,让我务必同去,实在是扭不过他,毕竟大家相熟老友,于是我稍做整理,就开车出门了,和他约在医院门口见面。
当天下午二点四十左右,我和钟医生就在医院门口碰头了,这是家私立医院,环境整洁美观,相对三甲大医院,还显得比较幽静,第一感官是这样的医院还蛮温馨的,真有别于我以往去过的一些上海大医院。
碰到钟医生,我就怼他了,这危重患者又是高龄,新冠对高龄患者很不友好,我们就算有治疗方案,在院专家也没有道理配合我们的,抢救治疗历来是整体战,稍有闪失,我们都下不来台的呀!
话说钟鹰扬老兄还是大气魄,笑笑说,我拉你来的,有事我承担,你直管看就是了。
说实话,从内心讲,我是不愿意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诊疗的,那么多专家团队在其位谋其政,我们这些人微言轻的个体医师去添什么乱不是嘛!
抹不开和老钟十几年的交情,也不好驳了他面子哦!
在大厅碰到了患者女儿,简单和我们说了下老太太的情况。
说2022年12月底,患者感染新冠,当天就用了辉瑞paxlovid,吸氧,半夜就昏迷送医院抢救了,住院了几天,稍有缓解,刚回家就又昏迷了,接着住院治疗。
我问患者的女儿,这昏迷是持续性的呢?还是过段时间能稍微清醒点点?
说不是持续的,现在是糊里糊涂的,有时反应好些。
说她妈妈在感染新冠前,身体还挺硬朗,脑子也是比较清爽的那种老太太。
大致了解了些情况后,我和钟医师以及家属就去病房看看这位患者。
老太太似乎是眯糊着,叫了她是有反应的,看来没有想象的那么严重,反应确实比较慢,有些问题能够回答点,但似乎有些答非所问。所以问了些问题,也只能当作参考。
目前还在发烧,主要是低烧,每天37.4、37.5左右,疲劳,说话都显得吃力,面容眼神都比较倦怠,四肢非常无力,小便稍黄,心率不快,面色稍萎黄,唇稍暗,皮肤触之温度适中。
不知道是听力的问题还是反应的问题,问老太太些话,她回答似乎不太清爽,只记得她说口苦,口干特别厉害。
女儿说大便几天都没有了,东西吃不太下,每天基本都进食很少。
让她伸出舌头看看,她女儿在她耳边重复了几次后,舌头伸出来了,稍红,略胖,显干,少津,苔稍腻。
初期用过激素,请过三甲医院两位专家来会诊过,专家用药比较精简得当,只用了丙球支撑一下,因为白细胞高,用了少量抗生素。专家的意见也是不要随意多用药,这些观点我非常认同,大三甲的西医还是有水平,对疾病的认知我很赞同。
随后我和钟医师先后摸了下脉,缓软,稍滑,久按略显弦细,久持力度还有所增强。
氧饱和度还挺好,脉象是有生机的,说明老太太身体底子不错,基础病是有点糖尿病,诊完脉和钟医师交换了个眼神,我们感觉大概率是能平稳过关的。
在目前状况的治疗上,常规治疗新冠的方案都用上了,目前确实没有什么其他措施了,好在我们中医对这种情况还有独特办法。
和钟医师一起简单商议了一下,考虑初期太阴表里(肌肉脾胃)少阳焦膜,湿热郁火,湿热内陷心包,影响神机灵窍,素来体质气阴两虚。
患者女儿问我,说朋友送了不少安宫牛黄丸,能不能吃?
我立马回答她说不能吃,别折腾,如果有苏合香丸,可以放在病房备用,如果再有昏迷情况可以化服一粒,病情没有明显变化的话,先喝点中药观察。
如何处方,我和钟医师商量了一下,我们考虑用菖蒲郁金汤加减,先开心包湿郁,兼清一下太阴少阳表里,佐用益气养阴内托扶正兼清透,选药的话,透湿不伤阴,益气不助热,养阴不碍湿,这些都需要仔细斟酌。
希望让老太太脑子先能够清爽点,胃口能开一点,这种预期能达到,就安全了。
我直接在手机上打方子,女儿负责抓药煎药,加急服用。
处方如下:
西洋参5,石斛10,石菖蒲12,郁金12,竹茹20,瓜蒌皮20,灯芯草3,藿香12后下,青蒿12后下,苍术8,黄芩10,香薷6,芦根30,陈皮10。3剂。
患者女儿请蔡同德堂的朋友加急煎煮,说用了顶配的药材,3贴药九百多元。虽然贵,比起住院费也算是九牛一毛了。
看诊后每天随访,家属说情况不错,各方面都一点点在恢复,体力,精神意识,胃口,都有部分改善。
1月12日,患者起床走路灵活了不少,食欲明显改善,体温稍有反复。
1月13日,根据患者女儿反馈,情况进一步改善,体温也很平稳,又开了三剂药,处方如下:
西洋参6,石斛10,石菖蒲10,郁金10,竹茹15,瓜蒌皮20,藿香12后下,青蒿12后下,苍术8,黄芩10,香薷6,芦根30,陈皮10,滑石10,防风8。3剂。
这几包药,患者女儿亲自煎煮,药效会更好一些。
1月16日,患者各方面都有好转,服药期间大便也一直都很通畅,没服用中药以前,好多天都没有大便,傍晚出院了,后续处方如下:
西洋参6,石斛12,石菖蒲10,郁金10,竹茹15,藿香10后下,青蒿10后下,苍术8,黄芩8,芦根10,陈皮10,柴胡3,草果仁2打碎。5剂。
5剂服完药后,用方调理善后,处方如下:
西洋参6,石斛10,炒白术8,白茯苓10,生甘草5,陈皮10,化橘红10,藿香10,芦根12,百合10,酸枣仁10,桑葚10。8剂。
后续老太太情况不错,没有再处方。
整个治疗过程,波澜不惊,很幸运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状况,患者很平稳的恢复,我们大家都很高兴。
整个治疗过程,可以说是多方协作的结果,当然我个人认为我们中医药在其中起了一定作用。
也不可否认,老太太在整个医疗过程中所得到的救治措施都非常合理,住院医疗的诊疗方案也妥帖恰当,前期请过两位三甲医院的专家会诊,因白细胞高,合并有细菌感染,用了一种抗生素,剩下的就是少量营养支撑,后续家属又请过一位三甲医院的高级专家,建议检查了头颅核磁,诊疗上基本同意前期专家以及院方的方案。
这些专家用药都非常审慎合理,住院期间护理也很细致,家属更是全天候守护,患者最后能够顺利恢复,真实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
说患者危重吧,更危险的患者还有的是,倘若没有住院条件,仅仅门诊治疗,我是万万不敢接受的,没有各项监护,各种现代抢救措施的支持,无疑对医患双方而言都是有风险的。
以往我在医院工作的时候,治疗些危重些的患者,有各科会诊的支持,有设备的支持,有医护的配合,有24小时的监护,自然心里底气就足些,即使这些设备仪器完全不用也会安心些,很多设施、药物、各科的会诊支持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这些都是医院病房模式的优势,让医患双方都多几分心安的优势。
说这位患者轻吧,显然也危险重重,很多老年人这次新冠感染,发病一天就去世的也大有人在,让闻者震惊。
从一月初到现在,很多患者新冠后仍旧有种种不适,我这里遇到很多患者告诉我,是在三甲医院就诊后,西医接诊专家推荐他们来看中医的,无论是中医还是西医,高水平的医师大多思维更开阔些。
这次我没有想到的是,推荐患者看中医的西医师竟然还不少,从这种角度来说,当代临床医师的知识面以及气魄胸襟,无疑是提高了。
以前有人和我说,某某中医水平不行,自己生病了居然去看西医,其实这很正常,因为中西医各有所擅长的病种,有些病看西医效果好,有些病看中医效果好。
这不,最近还有西医师来找我们看新冠后遗症嘛!但不代表他们西医水平不行,正相反,这些都是善于学习非常勤奋的优秀医师。
因为这则病例,从中医角度而言,不是从常规角度治疗的,我认为记录下来是有些意义的,在完成诊疗过程,随访患者基本康复的情况下,就记录下来了。
在读大学的时候,看老校长程门雪先生、黄文东先生的一些会诊记录,综合中西医手段去抢救患者,似乎是平等、互相尊重的协作。
我想中西医都是治病救人的技术,中医师之间的合作,中西医师间的协作实际操作层面还是困难重重的,希望我们的认知越来越好,医疗环境也越来越好,技术发挥的空间也能越来越大。
我想,倘若这次没有钟鹰扬医师的大义担当,我是不敢开方的。
毕竟我们中医,还是弱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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