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溥(1454-1504),字渊渊,号锦南,通过科举考试进入仕途,时任朝鲜弘文馆副校理等职,属五品官员。明宪宗成化二十三年(1487)九月,崔溥奉朝鲜国王之命渡海去济州岛担任推刷敬差官(朝廷特派的处理流民官员)。翌年(1488)正月三十日,崔溥获得父亲病逝消息,于闰正月初三日登舟返里奔父丧,途中遭遇狂风,所乘船只在海上漂流14天,于闰正月十七日漂至浙江台州府临海县牛头外洋。
明代,浙江沿海屡遭倭寇侵扰。崔溥及随从43人在临海登陆后,即被疑为倭寇。当地百姓高度警惕,“群聚如云,叫号隳突”,以武力递送,“挥棱杖乱击”等方式,驱赶其前往有官兵驻守的海门卫桃渚所。
第一次对崔溥等人作审查的中国官员先后是海门卫千户许清、把总松门等处备倭指挥刘泽。由于崔溥只认识汉字,不会说汉语,所以审查只得靠纸与笔进行。崔溥在供词中将其漂流的原因、漂流的路线、所带的物品、自己及随从的身份等详细地写在纸上,其中还提到:闰正月十二日,曾在宁波府一个叫“下山”的岛屿旁,遭遇海盗,被抢去衣物、食品等,连船上的橹和啶都被截去,被迫再次漂向大海。登陆后,又在仙岩等地遭民众杖击。
由于崔溥出示了表明身份的印信、马牌,所以两位审查官都基本排除了崔溥等人的倭寇嫌疑。但是,刘泽于第二天又召见崔溥,要求崔溥将昨天的供词重新撰写一遍,并删除在“下山”遭遇海盗、在仙岩被杖击等事。理由是:此供词要报送上司,最后要送达皇帝,文字应该简略。耿直的崔溥不同意删除这些内容,回答说:“供词当以直文,虽繁何害也。”刘泽手下的一名官员便悄悄写了一个纸条递给崔溥,纸上有如下文字:
今皇帝新继位,法令严肃,若见你前所供词,帝意必谓海盗盛行,归罪边将。非细事也!为你计,当以返本国为心,不宜好为生事也。
崔溥阅后认为有理,便重新撰写了供词,将“下山”遭遇海盗、仙岩被杖击等事都删除了。刘泽拿到新的供词后,便指令一名叫翟勇的千户带士兵20余人于次日护送崔溥启程前往绍兴、杭州,继续接受审查。
二月初四日,崔溥一行到达绍兴府。当天就进行了第二次审查。坐在大堂上的三位主审官员分别是:总督浙江备倭署都指挥佥事黄宗,巡视海道浙江按察司副使吴文元,浙江布政司分守右参议陈潭。
主审官员要崔溥回答的问题仍然是:姓名、官职、漂流原因、漂流经过、所带物品等。审查方式仍是通过纸笔,崔溥将回答刘泽的供词又誊写了一遍,并再次写上了“下山”遭遇海盗、仙岩被杖击的事。三位主审官员阅后,拿起刘泽已经上报的供词说:“这是谁的供词?你前面的这份供词为何与现在的这份供词有不同?”崔溥不敢吐露真相,只回答说:“把总刘泽问我时,我只说了漂流经过。现在三位大人问得详细,我又补充了这些内容。”三位大人当即告诫崔溥说:“供词有出入,你就有罪了。你应该按照第一次审查的供词誊写,不得再增减一字。他日到杭州,钦差太监审问,你也应该如此回答。”
浙江沿海有海盗却没有捕获,看来浙江的各级官员都不愿将这样的信息传递给朝廷。
二审结束后,主审官员给崔溥等人送上礼物,其中指明送给崔溥本人的礼物是:
猪肉一盘,鹅二只,鸡四翼,鱼二尾,酒一樽,米一盘,胡桃一盘,菜一盘,笋一盘,面筋一盘,枣一盘,豆腐一盘。
这些礼物表明:崔溥等人已经通过了第二次审查。
在杭州进行的第三次审查,应该算是别出心裁。钦差镇守浙江司设监太监张庆没有再问漂流之事,所出的审查题则是:“郑麟趾、申叔舟、成三问、金浣之、赵惠、李思哲、李边、李坚,以上俱是朝鲜人物,是何官职?一一开报来知。”显然,这样的问题,倭寇是难以回答的。崔溥回答是:“郑麟趾、申叔舟、李思哲,俱位至一品;成三问,位至三品;李边、金浣之、赵惠、李坚,则我以后进之士,不知其人之职品。”
紧接着浙江分管科举考试的官员——按察提调学校副使郑大人偕同另一官员前来审查崔溥,所出题目是:介绍一下朝鲜的科举制度。作为科举出身的崔溥便向两位大人作了详细介绍,并说:朝鲜的科举制度大多仿照中国,考试内容主要涉及四书五经。崔溥还写出四书五经的具体书名。随后,两位大人话锋一转,要求崔溥谈谈对“易”字的理解,于是崔溥又在纸上洋洋洒洒地对“易”字作了一番阐述。两位大人看了后,感叹说:“你实读书士,此地人固不识也!”
浙江的三次审查彻底弄清了崔溥等人的身份,从而为其返回祖国成为可能。三审过后,浙江官方派出指挥佥事杨旺带领兵丁护送崔溥前往北京,并由杭州府出具一份报前路各府、县、驿站的公文,要求协助解决沿途的住宿、交通、口粮等问题。
此后,崔溥等人沿途都受到了热情款待,并获得不少礼物。到北京后,明朝皇帝也向崔溥等人赏赐了不少礼物。到达辽东后,地方官曾为崔溥等人每人配备了一匹马,供骑使;还另外提供了15匹马,用来装载物品(主要在中国各地接受的礼物)。
崔溥回国后,向朝鲜国王汇报了自己九死一生的惊险历程,并形成一份长达5万余汉字的报告书——《漂海录》。在书中,崔溥感触颇深的是:浙江官员“严以示之,宽以待之,厚以别之”的办案精神,以及自己一经被认定是朝鲜人,“到处皆敬待,饱以餐饭”,“空手而来,重负而归”的奇特经历。(张学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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