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开始画画,那么狗小的故事实在简单又凄凉:
狗小本名张拥军,生活在保定的黑崖沟,没上过学,仅会写名字,一只眼睛失明,另一只眼睛高度近视,干点农活为生,村里最闲的劳力,每个月拿300块补助,独自一人生活。
不,如果没有开始画画,不会有他的故事。
这种困苦的生活在今天的影视剧里也不常有。
但在2019年的5月,他抓住了一根稻草。
稻草就是画画。
1.
5月的一天,在田里干活的他,被村干部拽到村里新开的公益画室。
画室的周老师见到他,问他会不会画画。
狗小愣了好久后,确定地点头。
村干部一边比划一边大声说:“画一个画一个。”说着就捡了根地上的小木棍塞他手里。
他画了小狗、小鸡、小鸟。老师朝他竖起大拇指,说:“可以了,来吧。”
第二天,他来了,跟头天不太一样,穿得很干净,甚至戴上了手表,见到周老师,赶忙掏出一包售价20多的香烟抽出一根要递烟。老师摆摆手没要,他自己抽了一根,一直笑。
老师给了一张不大的画板,还有笔和颜料,他画了第一幅画,是一条小狗。
谈不上好,但是老师喜欢,觉得色彩直接,情绪饱满。
之后几天,他都按时去按时回,在他安静的世界中,画画成了很重要的事情。他每天能画完一张,都是写生,日常生活,平日见的人、看的风景,都在他画中。
他尤其喜欢画猫猫狗狗。他身边总有这些小动物跟着,他上哪都跟着,也常跟去画室,他们不像主人和宠物,更像是伙伴。
有时候他没去画室,但隔了几天后,会带给老师一沓他画的速写。
他不干农活的时候,总是在画画,旁人说什么他听不见,什么建议,什么评价,入不了耳,有的仅仅是继续画,在哪都能画。
老师常常在朋友圈发他的作品,一来二去更多人知道了他,也就有人出钱买画,按照尺寸大小,50元、100元、200元,基本都是这个价格,最贵的时候,有人给了500元。不过他自己对卖画该多少钱没有清晰的概念,有一回,老师不在,他自己卖了5元,开开心心。
后来公益画室从黑崖沟的这头搬到那头,需要爬个上坡,慢慢地去画画的村民就少了,狗小总是在。
老师让他在村里画,各处画,作为村里的景观。
狗小慢慢成了村里的名人,有人采访,有人买画,但生活对他来说,重心依旧是画画,不同的是,他不仅在村里画,老师还带他去了景德镇,也在景德镇画,甚至还可以在盘子上画,老师再烧出来。
在2019年5月,狗小拿起画笔之前,不会有人想到,他的生活即将发生变化,也不会有人认为,这个小人物有一天能脱离深陷底层的贫瘠。
除了他已远嫁的妈妈,曾在村里被认为是神婆的女人,很早前就说,狗小将来会成名。
他回答不了是否想成名这样很俗套的问题,但因为画画,来找他的人多起来,他也就多了与人交流的机会,慢慢的居然会说十几个短语了。
这一切转变的源头,当初给他“稻草”的人叫周合伟。
2.
周合伟,如果没有去搞公益画室,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的他就是标准景漂,常年往返于南京与景德镇,做瓷,烧瓷,卖瓷。
有一年,他在福建遇到搞艺术乡建的林正禄,聊了通宵,决定也要用艺术振兴农村。
他是阜平人,放假回去就老在村里转,遇到一位政协领导,虽然对方不太明白什么是艺术乡建,但引荐了镇上懂文化的书记。
2019年大年初八,他跟书记见面,得到了在黑崖沟实践的机会。村里安排了樱桃园里一栋房子给他建画室。他在网上花了一万多元买画材,快递只到县城,自己找了辆卡车,连同几张床、被子等最最基本的生活用品,一同拉去村里。他们生活得很朴素,最简陋的时候偌大的房间就有一张床。
5月,公益画室正式成立,之后,狗小就成了他的学生。
怎么教呢,我问他。
他还没回答之前就先乐了:“其实我从来没教过技法,就是给他颜料、笔,夸他,告诉他哪画得好,他没劲的时候给他卖一张,看到钱就有劲了,连哄带骗。”
除了免费教村民画画,他在黑崖沟干的最大的事情,是建立猫村,成为猫村村长。
2019年的秋天,画室成立几个月之后,黑崖沟的部分村民按照政策搬迁,20多个院子慢慢搬空,留下了不少流浪猫,很快要过冬了,河北山沟里的冬天非常冷,猫怎么活呢?周合伟惦记着。
实在没办法就养画室吧。
于是,他把流浪猫都安置在画室,结果,画室所属的那片土地因为新的租赁合同,画室不能再给他们用了,只好暂时搬去村委,而村委可以画画,但是不能养几十只猫,又是新难题。
干脆去搬迁的院子吧,猫也熟悉,地方大。
2020年初,他跟村里借了一个空置的院子做画室,顺便养猫,然后一点点建设这里。五一那天,这个和一大群猫共同存在的画室正式“营业”。
这里有20多个空置的、猫猫随便居住的院子,有小河,有小桥,还有村口,起个名字吧。
就叫猫村。
似乎一切都很被动,被动搬离,被动接收流浪猫,被动选址,但给了个更好的选择,冥冥之中让他去建设猫村。
五一之后他在景德镇呆了2个月,回猫村听说陆续来了很多人参观游览,他很奇怪,没有任何宣传,也就这么顺理成章的变成了旅游景点。
这不正是艺术乡建嘛。
周合伟给狗小布置了很多任务,让他完成猫村四处的绘画装饰,让这个地方的主题更加突出,也更有艺术气息,狗小爱画,也能赚点生活费。
周合伟说:“他听不见,心无旁骛,画画的状态特别治愈。”
如今,周合伟早就得到了政府的支持,住到了条件略好的镇上,而猫村是名副其实的猫村,只有猫咪住在那里,日常,周合伟与几位乡建的小伙伴、狗小等当地一些村民管理这个村子。
为了更好地扩大宣传,他学会了直播,3个月下来颇见成效,今年过年期间,大批游客来猫村参观,因为地方不大,开始尝试收一人10元的门票来控制人数。
这几天,周合伟给狗小在猫村张罗了画展,画和瓷盘都摆在屋子的外墙展示。
一切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画依旧卖一百块一张,除了干活,狗小还是沉迷于画画,只是可能有人围观,或者有人拍照,但这些都影响不了他的画笔。
我问周合伟,抱着什么想法做这个事情?是做慈善吗?
他说:“4年了,一直往里投钱,直到今年刚收门票才有了一点点经济回报,摸索着做好像无厘头的事情,背后的逻辑是价值认同。我不是做慈善,就是想做有价值的东西,初心是做有社会影响力的事情,想帮助本地乡村振兴”。
狗小这个徒弟似乎是他艺术乡建中的意外,又或者是必然,师傅给了徒弟一根稻草,稻草在徒弟手里变成了生机勃勃的树。
3.
周合伟是我的大学同学,其实2019年我就在他朋友圈看到过狗小,一直默默关注,我很好奇,画画真的会改变他的人生吗?
从疫情前,到疫情后,他一直在画画,生活条件没有发生巨大改变,但他应该是很开心吧,找到了人生可以沉迷的乐趣。
不想去评价狗小的画好还是不好,一些没有画过画的人会呈现这种毫无章法的“生猛感”,但是能持续下去的不多。他才画3年,心无旁骛的能量很大,他的未来还有很多可能,更重要的是画背后生活的希望吧。
这3年对于时尚业或者其他一些行业来说,糟糕极了,很多手里有苍天大树的人,拽成了稻草。周合伟说,常常被狗小鼓励,所以新年的第一篇推送,写了狗小的故事,并不是让你们在别人的悲惨境遇中找优越感,因为你我在他的命运轨迹中,不见得比他干得好。
希望大家在新年都能有勇往直前的能量,都能有值得沉迷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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