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出世以后,每个月10号,我都会用拍立得给她拍一张照。说来也奇怪,自从她爸爸搬出这个家以后,那个相机就坏了。
于是大概有,三个月没有继续那样给她拍照了。
昨天是她人生的第18个月。
平凡的一天,我还没来得及想,这段时间以来发生了什么。下午,就忽然因为离婚谈判的事情,我在办公室负气的大哭。
到了车里,更是一路开着,哭到要把肝呕出来。
相比她的美好,我们两个,都太不好了。
我努力平复了自己的心情,把心脏的跳动调节到相对平稳的速度,然后接她,回家。
路上我和她说说话,慢慢就好了一点。尽管,她坐在车后排,也不理会我,只是呆呆的看风景。
我常从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在这一个月里,她身上,发生了一些有趣的事。
有一天晚上,我带她在宛平南路上散步。她看到一整块泡沫板。于是她坐下来,开始扯那块泡沫板。——起先,周围比她大的孩子们,在追逐骑着耀眼的单车。她也是被那个吸引的。但找到了自己的关注点以后,便不再关心自己能不能拥有单车。——当她开始认真扯泡沫板的时候,孩子们就渐渐放弃了自己的单车,来围观她。
她好像根本没看到周围有越来越多的人。但是孩子们,都纷纷去扯下她的泡沫板。结果她手中的,越来越小,周围的孩子,就玩起了泡沫大战。奔跑着说,下雪啦,下雪啦。
这个时候,我也只是静静的在旁边,看着她。她压根儿都不管有没有下雪。
忽然,有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走到她面前,友好的说,我能玩你的泡沫吗?
她抬起头,睁睁的望着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说,你说,可以啊。
她立马笑了。锁眉敞开。——我瞬间觉得被融化。
几十分钟后,她的手里只有特别小的一块泡沫了。便利店的阿姨生气的来赶走孩子们,于是大家都在雪花中纷纷逃走。
我和女儿说,来,我们帮阿姨一起打扫吧。
她捡起纷纷小小的泡沫,走向垃圾桶。
……那一刻,又触动了我。
有一个周末,我独自带她去兜风。我们在大董吃了半只烤鸭。她很喜欢菜单上的毛笔,我就在等菜的时候,给她读菜单上的诗。
一锅酱油炒饭并没有吃完。打包带走,她执意要给我拎。
她欢欢喜喜的拎着打包袋,从电梯一路到广场。大风吹起来,她整个人都要被吹倒的样子。但她还是,好像一个努力的纤夫噢。
在阳光的缝隙里,她独自拖着重重的袋子前行。拖不动的时候,便停下来。
我慢慢的走在后面,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国庆,我们回南京。
往常,她看到我爷爷会哭。特别是爷爷病重了以后,她一看到他瘦骨嶙峋的样子,就吓得大哭。
我爷爷也有忌讳,觉得被小孩看到哭,是要死了。心病就更重。
我们也很难过,到底是让他们见好呢,还是不见好。
结果国庆的第一天大早,爷爷奄奄一息。我真的不敢带女儿去看她,怕爷爷因为她那一声啼哭,绝望的与世长辞。
可是没想到,当大家(包括我爸爸)都已经红着眼睛要和爷爷告别的时候,女儿她,异常的平静。
她看着我爷爷,静静的看着。
我说,你和太爷说,要好好的噢!
她一点都没有哭,还抓了抓他的手。
那天下午,我忧愁的睡了一觉。周围的人已经开始张罗葬礼。我只怕醒来的时候,像2000年外公走的那个国庆一样,听见满堂的哭泣。
这样的等待,是太蹉跎了。
可是女儿她,也没有怎样。——一直在院子里,追着两只小狗说话。走到鸡笼边,和鸡说话。到了地下室,又追着猫说话。
猫甚至,都在回她的话。她咿咿呀呀说了好多词,猫就在她停顿的时候说,喵~喵~。
我觉得她们,肯定是说了些什么。
她想去抱抱猫,绕着柱子和猫追逐。猫也不停的停下来,看看她,继续跑。
——像极了我小时候,在我外公家。
那一整晚,我也没有怎么睡好。第二天,我独自开车,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只是开着车。
依旧是等待与蹉跎的心情,令人沉重。连开车,也感觉不到风,无法轻盈。
傍晚时分,我带女儿去看我爷爷。
出其不意的,居然看到他坐在床边,吃饭。
他居然,挺过来了。
可是,女儿看到他,又 ,哇的一下,哭了出来。
这个时候,我说,你哭吧!原来,哭是好事呢!
第四件事,在前两天。月全食的那晚。
我抱着她出门,一路抬头看月亮。
她也会说月亮了,也会看。但是当她走到广场的楼梯旁,看到上面流动下来的水时,她便忘了有月亮,有我这回事。
她蹲在水边,看着流动的水,用手去触摸,阶梯上滴下的水滴。想要捞起它们,又好像捞不着。
我又远远的看着她,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于是有人在朋友圈里回复说,她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可不是呢。她是个哲学家。
昨天晚上,我决定带她回家,哪怕是一个工作日疲劳的夜晚。
因为这一天,心力交瘁的我,眼中再也没有美好的东西。她是那唯一。
回到家以后,她忙不迭的开始看我从广州带回来的新书,要我一本本扯掉塑料薄膜。也倒腾着猕猴桃,要喂我吃。
我洗澡的时候,她拿着莲蓬头给我浇灌。
她拉着我,让我陪她一起看巧虎。坐在我的腿上,静静的看巧虎。
ipad上有我怀孕前的照片,她指着说,爸爸,妈妈。每次看到都会叫。
看到我手机里她的照片,她说,Ami,Ami。——她奶奶这样叫她。
她看到狗狗,说狗狗,抱抱。
睡前坐在床上,我拿起北岛选编的《给孩子的诗》,大声读给她听。她玩着我的手机。我也不在意她有没有听,反正她的耳朵是闲着的。
我读到,一朵沙里看世界,一朵花里有天堂。
人类最美的韵律,我希望你能听到。
北岛在序言里说,如果可以,尽早的让你的孩子,听到诗吧。
而我本不是一个诗人,也不是会写诗的妈妈。但童话呢,我读过给她听,连我自己都觉得,怎么这么艰深。
诗歌,好像更纯粹一点。
在我读了几首诗以后,她让我停下来,把手机给我。
我惊奇的看到了,她给我拍的照片。拍我读诗的样子。
我又感动,又温暖。这一岁半的孩子,怎么这么有灵性。
她真的,是我的女儿吗?
这是她的天赋,还是我的基因,还是,从别的什么星球来的,奇妙的东西。
——在广州的时候,我和men一家、vicky,在杯杯家看电视。
电视里放《爸爸去哪儿》,吴镇宇对着镜头说,希望他的儿子,偶尔到什么外星球上去,和外星球的羊羊羊、贝儿做朋友。因为,地球很危险。
那一句话,我就泪涌了出来。
——我心中想和女儿说,妈妈,也是在那个外星球上啊。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吧。
为什么,我常在你的背影里,看到我自己呢。
可是此刻的妈妈,好像《革命之路》里的Kate。心中静静的流淌着悲伤。
面对你,我又想慷慨激昂的,做《死亡诗社》里的船长。
Oh Captain my captain!
我能深深感到,这个世界对实用主义的推崇,对知识与哲学的鄙夷。脱离了一切上层建筑,以为自己牢牢打下了物质的根基,就有了精神。以此来决定了,许多事情的方向。却根本严重的偏离了我们本来星球上最美好的初衷。
所以在妈妈的家里,你只会看到书。
读书,不会令你成为一个呆子。但是不读书,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呆子。
我不会阻拦你,用自己的语言和世界沟通,怎样开怀拥抱陌生的事物。它们并不像人们所说的那么危险。它们,也是真诚的,纯粹的。正如你看到的流水、罅隙与阴影。
在你的妈妈,我,还只有十九岁的时候,就希望未来自己的孩子,能坐拥自己的相机,通过自己的眼睛,观察这个世界。
后来我看到了杨德昌的电影《一一》,我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一一。现在,你也是。只是我成为了一一的“爸爸”。
那些他人眼中无意义的诗歌与照片,你说出的,和你拍出的“无意义”,就让我们自己来庆祝吧。
那些词汇蹦出的美好瞬间,彩色与光亮被你收集到的样子。它们,就是你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的见证啊!
为什么,要像成人一样思考实用与算计的人生呢。
你让我看到了纯粹,我们刚和这个世界打交道时,无惮的初衷。
——昨天晚上,你坐在我怀里,指着我的锁骨,咿咿呀呀。
我说,你看到什么啦。
你咿咿呀呀。
我低头看看自己,看到了,我头发末梢,在锁骨上的尖尖影子。
我和你说,这是,影子;SHA-DOW。
你也跟着说,sha-dow。
你的重复,你的创意,都让我觉得——你是我亲爱的,孩子。
来源: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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