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胆儿(随笔)
乡下有俗话说:“胆大的骑龙骑虎,胆小的骑抱鸡母。”看来,我就是属于骑抱鸡母的那一类人。
我生性胆小。出生那天大雪纷飞,冻得我瑟瑟索索,不敢见风儿,钻到妈妈怀里就不敢动弹。长到四五岁,个人还不敢到院子里去玩,生怕遇到狐狸或黄鼠狼一类。那天夜里月光很明,我鼓起最大的勇气走到地坝里,一阵风来,几片树叶落下,发出簌簌的响声,我以为是什么怪物,吓得惊叫着往回跑,一头撞在大门枋上,额头顿时起了一个青包。母亲埋怨说:“一个男孩子这么胆小,今后没得出息!”
可我就是胆小,到了五六岁还害怕见到陌生人,村里的三叔公来家做客,我见到他满脸络腮胡子就怕,躲在房屋里不敢出来,三叔公掏出水果糖来逗引我,我吓得往床底下钻去,妈妈一把抓着我的双脚拖出来,在屁股上两巴掌,说:“这么胆小,是三叔公怕啥!”我只是嘤嘤的哭,依旧不敢去接水果糖。
六岁半时,我启蒙到村小读书。我见到老师就一脸绯红,不敢喊,也不敢与同学说话,个人低着头在一边。老师说:“你不要怕,我不会割你舌头的,你大胆讲话就是。”可是我还是不敢讲话。那次上数学课,刚上到一半,我突然尿急,但是不敢举手给老师报告,结果尿在裤裆里,地上也打湿一大片……
我就这么胆小,读到小学五年级了还没有当众唱一支歌,举手发一次言……
老师把我的表现和缺点写在成绩单上,也几次当面对父亲说:“你的儿子没得胆量,得想法练练胆儿!最好要多破几次胆就好了!”父亲同意了,于是就开始设法训练我的胆儿。
父亲是个老实把脚的人,他没得好的方法来训练我。直到放了暑假,父亲才就把我带到集镇附近的二伯伯家里,委托二伯伯训练我的胆量。二伯伯外号“黄大胆”,是从朝鲜战场归来的战斗英雄,参加过上甘岭战役和金城反击战,与敌人搏斗从来没有一个“怕”字,据说他在上甘岭战斗中用刺刀一连捅死五个鬼子,立下二等功。父亲走了,我留在二伯伯家里接受训练。
我虽然胆子小,但是我又特别喜欢英雄。由于这个缘故,我倒是敢于接近二伯伯。二伯伯与我拉话,鼓励我要有胆量,大胆的去说话做事,做错了改正就好。我问二伯伯:“您打仗真的不害怕吗?”
二伯伯哈哈一笑,掏出旱烟袋吧嗒着,一本正经的说:“谁说不怕,说不怕就是假话,我第一打仗吓得全身发抖,也是尿着裤子,只知道开枪,也不知打中没有,那次我扔出手榴弹还没有揭盖子拉火……”二伯伯说得很是老实。“那你怎么当上战斗英雄的?”
“仗打多了就习惯了,不怕了。”二伯伯一边抽烟一边说,“打第二次仗,我就不怕了,拿起枪瞄着敌人打,还用各种姿势去打,也就会打仗了。就说那次拼刺刀,我刺死一个鬼子后,也就不怕第二个鬼子了,我舞起步枪就接二连三的干,根本没有想到一点儿怕……”二伯伯对我说:“胆儿是练习出来的,第一次破胆后就没有顾忌了。”
二伯伯每天都要挤出一点时间来给我讲有关胆量的故事。他讲武松打虎,讲赵子龙七次冲杀长坂坡,讲杨子荣独闯威虎山……目的就是为我壮胆。二伯伯说:“好男儿一身是胆!”我多少受到一些鼓励,也就有了练胆的决心。
二伯伯家离集镇大约二公里,周围是小山包,只有一片千余米的开阔地。那一次城里公安局到集镇召开公审大会,二伯伯是民兵连长,参加站岗执勤任务。公审大会后,把五个杀人犯,三个盗窃犯押到开阔地枪毙了,大会结束后直到黄昏降临,也一直无人来收这些尸体。我老远看着就感到好怕。因为我听说过,人死了就变成野鬼,要找替身……
就在我要躲进二伯伯屋里的时候,二伯伯来对我说话了:“我的烟袋掉在那场地了,你去给我找回来!”
我心里很是害怕,但是又不敢违抗二伯伯,就说:“我敢去吗?”
“敢去!我在后边看着你。”二伯伯一脸平静,“不怕,新死的鬼不敢咬人!”二伯伯给我鼓励。我知道是二伯伯在训练我,我只得硬着头皮回答:“要得,我去,您在后边保护我啊!”我一步步走进那片成为刑场的开阔地。
我咬着嘴唇,瞪着眼睛往前走。虽然路不远,但是我心里总是战战兢兢,心脏“咚咚”的跳,生怕那些尸体跃起来,扑向我。
我在路边捡起一个鸡蛋大小的石头,紧紧地捏在手里。因为爷爷曽对我讲过:夜里捏个石头走路,就不怕野物了。想不到爷爷的话,今天倒成了我的护身法宝。
天色越来越暗,我抓紧进入刑场寻找烟袋,看到那一排犯人的尸体我就骨头酥软,站立不稳。“找到没有!”二伯伯在老远喊话,我知道那是他在监督我,也是保护我。
“还没有呢?”我竟然不知不觉的大声回话了,奇怪,话一出口,心里就坦然了好多,不觉得那么紧张了。
“继续找,就在前边不远处。”二伯伯再次喊话。
这时,我分明看见,有个死尸动了几下。我的心又马上紧张起来。连忙上前几步,越过尸体。还好,烟袋就横在地上,我连忙一把抓起,塞进腰间。“二伯伯,找到烟袋了。”我大声向二伯伯呼叫!
“好!你回来吧。”二伯伯回话了。我也就转身往回走,此时天已经黑尽,四周黑糊糊一片,我怕生出意外,依然胆怯地赶紧往回走!
心怀忐忑,再次经过尸体身边,我把脚提的高高的,生怕碰着尸体。可就在这时,身边突然跃起两个黑影,一边一个将我反剪起来,我吓得“妈呀”大叫,周身全软下去,成了一滩烂泥。“两双手紧紧地押着我,嘴里念着“绑缚刑场,执行枪决”,“叭叭”的两拳,把我打倒在死人尸体上,我不顾一切地爬起来,想看清对方是何物,可是来不及,我又被用力推到在死尸上,这下倒好,我的脸正好与死人冰凉的脸相吻……,一阵腥臭味道直钻鼻孔,“哇哇……哇哇……”我禁不住呕吐起来。竟然倒栽进死人堆里……
两个黑影把我拉起来,一个把我背上,说:“表弟今天表现还真的不错。”原来这一切,都是二伯伯和两个表弟寻找机会来训练我的。
回到家里,二伯娘打水为我洗脸,夸我胆子大,找回了烟袋。二伯伯更是哈哈大笑。满意的说:“我的侄儿这回一破胆,以后胆子就大了,就不会怕事了。”二伯伯对我说:“不要怕,你心中没有鬼,也就没有鬼!”
经过二伯伯的精心训练,我真的克服了胆小,变得大胆起来。
后来,随着时代的推移发展,我也一年年的长大,人生的曲折多变,历练也就多了起来。经过三年饥荒,十年“文革”,“批林批孔”“抓纲治国”“改革开放”等多次运动,又参与“三治”“学大寨”“当兵”执行“军工”、“军农”、“备战”、“支左”等具体工作,后来又在集镇,在山村当过教员,那些特殊年代,特别任务,特别的工作都是逼着我每天每时每刻都在练习“胆儿”。一生虽然很是谨慎,但是并不胆小,好几个关键时刻都大胆出手,坚持正义,弘扬正气,打击邪恶小人。尤其是我独自在石板岭高山村小教学,独自在孤独的老庙当“长老”,我都没有害怕过。
那里是高山密林,峻峭山岭,杂草纵横,多次历经暴风雪雨,遇到毒蛇野狗,还有危崖夜行,叫阵山洪,电闪雷鸣,车祸滑坡,我都受辱不惊,坦然面对,将生死置之度外,没有一次感到害怕。二伯伯临去世时还对我父亲说:“好了,我的侄子胆子大了,能稳重做事,我放心了。”
我虽然练习胆儿,但是我也有许多胆儿没有练出来。尤其是喝酒,抽烟,喝茶,好贪,好色这几种胆儿我从来没有练过,遇到真心的友人,酒可以喝几口,茶可以喝一杯,从来不与人斗,至于贪财,贪色的胆儿,我简直没有入门,一辈子都很胆小。即使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吹牛逼说大话,虚报数字的胆儿我也没有去尝试一回。因此一辈子也没有达到胆大包天的境界,也就没有违法乱纪的胆子,也没有贪得无厌的胆子,相比这个社会的某些人物来,我还是要算胆小的。
但是为了干好工作,我就很大胆。教学上我大胆创新教法,赢得全州的作文教学研讨会在学校召开。教育站那个刘站长还多次当众表扬我是“教改旗手!”
那一年,我在一个山里学校教书,开学时教师都要被派下村,进入农村家家户户发动学会入学,还要担保学杂费等。那时K村有个非常漂亮的寡妇,带着十来岁的儿子在家务农。据传说这个寡妇很是厉害,有神奇的迷药。凡是进了她家的男人,都是逃不脱的。有几个干部去收取她的“三提五统”费用,都遭了漂亮寡妇的圈套,到赔钱出来。为了动员学生入校,学校分派几个老师都不去,校长很着急。我就自告奋勇的去一趟。我大胆走进那个漂亮寡妇的家里,说要她送孩子去学校读书。那个寡妇对我一脸笑容,还倒出香茶要我喝。我接过茶杯,端在手上吹来吹去就是不敢下口。那寡妇一下笑弯了腰:“你真相信有迷药吗?”我一个孤儿寡母容易吗?对于真正的好人正派人,我从不动用我的圈套。漂亮寡妇欢喜地送孩子到了学校,我也完成了劝学任务。校长表扬我说:“还是你的胆子大!”
如今进入老年,身体逐年弱小,疾病逐年增多,火气没有了,奢望没有了,一切淡然了。住在破瓦房里,素食淡泊,生死无所谓,更没有什么可怕了。不过我还是在总结自己:人只要对祖国,对人民,对事业一片忠诚,那就无所为惧,大气凛然!
人的胆气是靠心练出来的!
【2022年6月24日卧薪斋原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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