亘古的黄土地
屈吉平
著名作家史铁生的小说《我的遥远的清平湾》中有这样一段描写,使我至今难忘:
“天不亮,耕地的人们就扛着木犁,赶着牛上山了,太阳出来,已经耕完了几垧地。火红的太阳把牛和人的影子长长地印在山坡上,扶犁的后面跟着撒粪的,撒粪的后头跟着点籽的,点籽的后头是打坷垃的,一行人慢慢地,有节奏地向前移动,随着那悠长的吆牛声。吆牛声有时疲惫,凄婉,有时又欢快,诙谐,引动一片笑声。那情景几乎使我忘记自己是生活在哪个世纪,默默地想着人类遥远而漫长的历史。人类好象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哦,人们向往的陕北是这样一幅如诗如画的情景,那么,和它一河之隔的晋南农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随着几声清脆的鞭声在初春空旷的田野上空炸响,沉睡的黄土地被催醒了,扶着木犁的农人,在两头瞪着一对铜铃大眼的老黄牛的奋力牵引下,呼呼地向前奔去,后面随即翻起一道黑褐色的泥浪,散发出缕缕泥土香。他们的身影由近而远,由大变小,慢慢跟黄土地融合在一起。黄牛,农夫,木犁,黄土地,构成了一副凝重而沉郁的风景。
这里有世界上最厚的土壤层。正是数百米的厚厚的黄土层,造就了雄浑的黄土高原。这里是我们中华民族的摇篮,这里记载了人类文明的发展史。三皇五帝与女娲抟土造人的美丽传说,考古发现的多处遗址,证明我们的祖先的确是从这茫茫的黄土高原上走出来的。
时光飘移,岁月荏苒。回到现在,在这苍茫的黄土高原,我想寻找一些远古时代残留的气息, 可什么也没有。平静、迟缓而苍白的黄河,仿佛一条生命的脐带伸向渤海去吮吸营养,在黄土地上也显得小了。黄河是中华母亲河,而黄土又是黄河的母亲,黄河是黄土养着的。只有连绵的深沟巨壑网络在苍老的黄土地上,道道山梁肢解着而又支撑着黄土地的躯体。千年不变的阳光挥洒下来,涂染着绵延到望不见边际的黄土地。呼啸的风让干涸的黄土地越发显得死寂、悲凉,使我不得不感叹于岁月沧桑的严峻与深沉。
广袤而贫瘠的黄土地,播种着祖祖辈辈富裕的希冀,渗透着他们的苦痛、忧伤和欣慰,也饱含着他们对黄土地的挚爱和深情。他们日日赤裸着黑亮的脊背耕作于烈日之下,在垄沟里留下千百个脚印。太阳底下有他们滚落的汗珠,黄土地上有他们寻梦的眼睛,庄稼地里有他们幻想的翅膀。他们的纯朴和沉默,如同脚下这片黄色的土壤。在他们的眼里,纷飞的炮火是另一个世界的灾难,肆虐的海啸离自己是如此遥远。在平静的生活中,偶尔的几朵浪花也只存在于他们并不多彩的记忆中。他们挥着牛鞭,吆着黄牛,年复一年地在地里转,就像磨道里的驴子一样,春种,夏耕,秋收,冬藏,一年四季总不得闲。真是“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亡日休息。”(西汉晁错《论贵粟疏》)……春天,万木萌发,耧铃摇响,他们播下了希望的种子;夏天,莺飞草长,麦浪翻滚,他们抢收抢打金灿灿的麦子;秋天,万木凋零,果实遍地,他们忙着收获花生、玉米、大豆、地瓜之类的大秋作物;冬天, 寒气袭人,冰雪盖地,他们还要忙着掘沟,修渠,整田修地。
黄土地赐予他们的古铜色的肤色也慢慢被光阴掠走,生命的火光也越来越暗淡了,田间土垄,沟沟坡坡,村边地头上一行行或深或浅的脚印,像一只只充满希冀的眼睛,无言而执着地守望着这片辽阔的黄土地,就像孩子眷恋母亲一样。除了黄土地上的人,几乎没有人能理解他们对黄土地的感情。是爱,是痛,亦或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悲哀感。
应当说,是黄土地赐予了父老乡亲那般坚强,那般执着,那种粗犷豪放、坦诚淳厚的性格和品质,就像那田野里的草,风吹雨打霜杀脚踩也不倒、不死,只是顽强地生长。他们从来也没有向任何艰难困苦、厄运灾难低过头,认过输。即使在死神面前,也是缓缓地说一句:“这人那,总是入土为安!”是啊!是黄土地赐予他们生生不息的生命,到最后,落叶归根,还是回归到黄土地里去,回归到大地母亲的怀抱里去。就像月缺月圆,春去春来,一个希望破灭了,另一个希望不是很快又诞生了吗?人的一生,生生死死,轰轰烈烈,悲悲喜喜,交织在一起,在这片宽阔、沉厚的黄土地上,不知演绎了多少让人欢喜让人流泪的震撼心魄的故事。这好多好多的故事暗含着朴实真挚背后那平凡而伟大的黄土地精神。
如今,光滑的柏油路把外面的繁华与喧闹带到古老偏僻的乡村,年轻的一代纷纷走出家门,把对富足生活的渴望带到了异地他乡。但老辈们仍按照古老传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继续辛勤地耕耘在这片耗掉了他们全部青春的黄土地上。
时间与历史的延续,古老落后的生活方式与现代文明紧相交融。黄土地精神在农村展露新颜的时代,让人感到更为动人和亲切,也觉得无奈和愤慨。这里是文明的根,闪耀着古文化灿烂的火花,展示着现代的文明,也伴随着愚昧、无知和落后。一边是默默的老黄牛在耕耘,一边是现代化机器在轰鸣;一边是土墙土炕土屋子,一边是新颖别致的“小洋楼”;一边是精耕细作惜土如金,一边是破坏植被沃土流失;一边是科学保护根治沙化、盐碱化、变质退化等病症,一边是无度开发、侵蚀、污染……
迈出乡村好多年了,记忆中许多东西淡化了,消失了,但我心中怎么也抹不去黄土地的绵延起伏、辽远壮阔,抹不去凝重不化的黄土情结!黄土地的博大和精深,无处不在地包容着我,我的心灵深处蕴藏着故乡的浓情厚谊,我的血液中涌动着缠绵的黄土情思,无论流落到哪里,我都拥有几欲落泪的归属感。不是我太矫情,而是脚下的黄土地太厚重,心里的黄土地太神圣。脚步踩着的地方,是我深情的黄土地;嘴唇吻到的地方,是我深情的黄土地。黄土地真诚,黄土地宽容,黄土地至高无上,这片土地上不仅有我生命的烙印,更浸染了我青春的欢乐和血泪。深厚的黄土地,你春日的泥土芳香,夏日的滚滚麦浪,秋日的火红高梁,冬日的萧萧寒意,都深深铭刻在我的心里,流淌在我的血脉里。我要歌颂、赞扬你的博大和无私,我要为你呐喊,唤醒世人为进一步保护、珍惜你,增强你的营养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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