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挡羊娃赶着洁白的羊群回家。
晚霞映红了天边,涂亮了牧归的少年。
无边无尽的黄天厚土,遮蔽了尘世的路。
少年举起羊皮袋,咕嘟嘟灌下几口“尕擦瓦”(青稞酒)。
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他坐倒在山头。
齐膝盖的白蒿草,悄悄努出了一苗苗嫩芽。
拾一堆干牛粪,和些干树枝,篝火冉冉升起。
往事就像一部黑白胶片电影,一幕幕淡入淡出。
想起小时候,一搭儿玩过的城里表妹。
摘下一捧青杏,酸在你的眉头,醉在我心头。
那时候,阳光洒在杨树上,风吹来闪银光。
鹞子划破了蔚蓝的天际,鹁鸽的哨声在风中巡回。
天那么蓝,云那么白,毛洞洞的大眼睛,是黑玛瑙。
树长高了,草长老了,鹞子一去不复返,伊们一个个也都出嫁了。
少年有一腔子的话,却都淹死在肚子里。
打地上捡起一根小拇指粗的毛竹,掏出怀里的短刀,沿着骨节把它切成一柞长的竹管。
拿起拨火的细铁棍,任火苗把它舔得通红。
铁火棍往竹管上刺去,呲呲地冒出黑烟。
黑点晕开,成了黑圈,竹管上烫出了四个窟窿。
今夜,他什么都不说,让别人去说,让唠叨的老阿爸去说。
他只想唱一首歌,甚至只是想吹一支曲子。
只有一首深入骨髓的歌,才能让他不那么寂寞。
坡上的柳枝,嫩姗姗、绿油油地仰望天空。
他折断一只柳条,两手捏紧,缓缓揉搓。
慢慢地,树皮脱离了芯子。
抓住大头使劲一抽,犹如蛇蜕了皮。
切下一段圆筒形的树皮,用指甲刮擦细的一端,刮出半个指甲皮长的薄薄的一截。
然后,把薄的这段捏扁,噙在嘴里,鼓起腮帮子吹气。
柳树皮发出了响声,唧唧地叫唤,呜呜地哽咽。
少年把这件树皮乐器插进竹管,四个孔,加上同时按住,组成了五个音。
这,就是最古老的五声调——宫商角徵羽。
少年想起了那片笑声,和他的那些花儿。
一支古老的调子,从喉咙里涌出,冲进柳树皮,从竹管中清溜溜地淌了出来:
上去个(就)高山(着)(哎呀)望(了)平(呀)川,
平川里(哎哟)有(呀)一朵牡(呀)丹;
(哎)看起来(是)容(呀啊)易(者哟)摘(呀)去(是)难(呀),
摘不到(哎哟)手里是(呀)枉然。
这首河州大令,一唱三叹,回环往复,是大西北最原始的天籁。
那忧伤的曲调,插上了自由的翅膀,沿着天河飞向月亮。
大夏河畔的风,吹开城里的牡丹,河州漂浮在浓郁的花香中。
动人的笛声,掠过白雪鲜明的太子山,转头奔向高高的积石山。
那心底的声唤,渗透在炳灵寺的梵音里,融化在五山池的圣水中……
明月高悬,映照着千年的岁月。
我的笛声呜咽,我的泪水全无,我把远方的远归还高原。
几百年后,千年之后,风还是往北吹。
人间的四月天,叽叽喳喳的野鹊,叫醒了沉睡的高原。
焦黄的土山,绿茵茵的麦苗,一群麻雀,穿梭在柳条间,屋檐上。
一群野孩子,飞奔在北方的天空下。
他们嘴里,吹着那个少年曾为之神伤的古老乐器。
他们,把柳树皮叫“咪咪”,竹管叫“呜喂呜”。
他们呜呜哇哇,曲不成调,像鸟叫,像牛哞。
在那群野孩子中,我仿佛看见了自己。
他吹着咪咪,正咧嘴冲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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