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明天是父亲节,我也来谝两嘴。
我的父亲是个画匠。
在我们那方圆十五里,算得上一把好刷子。
他的主要工作内容是:
油板柜,粉桌凳,刷门窗,画棺材,描绘寺院庙道。
四五岁的时候,我像个骄傲的大公鸡,告诉隔壁邻舍的尕连手:
我的大大在庙里染佛爷哩。
大大,用三声发音,就是父亲的意思。
那神气,就像郭芙告诉襄阳城里的围观群众:
我爸是郭靖。
父亲最自豪的事情,是去拉卜楞寺画画。
1985,也就是我这水货,一个木墩七个窟窿的普通产品问世那年。
夏河拉卜楞寺大经堂,被一把大火烧了,后来重修。
那些精美的寺院彩绘中,有父亲的智慧和汗水。
父亲年年奔走于当地四乡八野的寺院和人家。
有时候也到青海、宁夏跨省作业。
最兴旺的时候,手下有十几个徒弟。
小时候我以父亲为荣,长大后我把父亲当噩梦。
说好听点,那是加了糖的苦咖啡。
都说父爱如山,对我而言,那是压住孙悟空的五指山。
自打我七八岁起,父亲就成了一个暴君。
他嘴里老是挂着别人家的孩子。
看看人家的孩子:
有眼窍,能吃苦,听大人的话,做各种家务活。
再看看你自己:
好吃懒做没脑子,说话呢呢囔囔,干活磨磨蹭蹭。
爷爷去世了念经,我和堂弟们在打纸烟盒叠的三角。
父亲举起铁掌,顺着我的屁股啪啪啪三连击。
偷了邻居家的杏子,我吓得躲进山里天麻麻黑才回家。
被偷的东家,已经把状子呈到了父亲跟前。
回家一进院子,父亲的脸比包公的还黑:
“你这么迟才回家,去哪浪了?”
“老师留我们写作业。”
“你还撒谎,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说完,一根棍子就噼里啪啦落到了干腿上。
那时候,我老盼着父亲去外面搞副业,不要回家。
不幸中的万幸,一年有七八个月我和父亲不必见面。
但是,那些灰色记忆,橡皮擦也擦不掉:
堂屋的沙发上,躺着褪色的灰布中山装、发黄的白衬衣,一股呛人的油漆味窜入鼻子。
我的心咯噔一下像掉进了火山口:父亲回来了。
战争随时可能打响,地狱模式已经开启:
晚上没有按时喂猪,被臭骂一通;
天蒙蒙亮要去拔麦子,起晚了就被掀开被子,赤条条拉出来;
没忍住要买瓶汽水,偷了抽屉下面手绢里包的10块钱,棍子加身……
不知道父亲是不是吃了炸弹,满嘴火药味:
“你这个懒猪,好吃懒做,长大了靠什么养活自己?”
“你这样的囊糨子,长大了吃一口屎、喝一口尿,都没有人给你!”
“强盗易躲,家贼难防,连钱都敢偷了!”
“不打不骂,还管不住你们了。等我打不动了,骂不动了,你们再来找我算账。”
挨过的打,骂过的话,真真正正地把人心伤透了。
有位哲人说过:
“红樱桃,绿豆角(ge),阿娘阿大心疼的是尕的个。”
但是父亲对我和哥哥姐姐,那是一视同仁。
喝风的掴(guai)子,洗脸的唾沫,雨露均沾。
即使当着众人的面,他也是毫不留情的。
在我的世界里,父亲比纣王更可怕。
如果求心理阴影面积的话,我估计是无穷大。
从小到大,我一直是个很自卑的尕娃。
回答个问题,抖抖刷刷,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来。
直到今天,我也很害怕面对很多人讲话。
父亲说过的刀子般的话,扎得我心头的血滴滴答答。
他甚至栓了一条皮带,不听话就把我们赶到门外。
好几次,我躲在后院的草垛缝子里,外面大雪飞扬。
母亲端着洋芋菜、攥着茶缸子,来给我送饭。
或者我就到叔叔家谋求政治避难,住个三五日,等着母亲来寻。
多少次,母亲劝我服个软、低个头,别自己找罪受。
但是,我瞎牛冲草垛,一根筋,宁折不弯,嘴是铁打的。
挨到父亲离家,我翻身农奴把歌唱,太阳出来喜洋洋。
我觉得,父爱并不如山,而是如云。
很多时候,他是比锅底的灰还要黑的乌云。
电闪又雷鸣,麻杆子雨打着你,甚至浇你一头冰雹。
有时候,父亲也像瓦蓝天空中的一团白云。
在舌头落得三尺长的大热天,让你可以在下面歇凉吹风。
90年代末,庄子里经常有贼人出没。
今天偷了兰驼,明天挖墙牵走了牛羊。
听说,他们还会抡石头攻击被惊醒后叫嚷的主人。
我差点吓破胆,睡觉前把一根钢管放在枕头边。
这时候,我就像穷苦人民盼着解放军:
我的大大怎么还不回家呢?
有一年,我玩的时候,下巴被玻璃碴子划了一道口。
血染的风采,让胸前的红领巾更加鲜艳了,在秋风中摇曳。
父亲放下手中的活,把我放到飞鸽牌自行车后捎架上。
他像撒脱了的瓦斑鸽子,噗噜噜飞起来。
日落西山,红霞飞渡。
我们迎着猎猎的西风回家,像一组跳动的皮影。
那一刻,我感觉父亲是我的守护神。
初中那会,暑假我跟着父亲去一个学校里干涂料活。
乘着空闲时间,他带我到街道边吃一碗酿皮、甜麦子。
那时候,我才舔到了一丝幸福的味道。
有一次我放学回家,在山脚下被一群孩子拦住锤了一顿。
他们的理由是:
我们庄子里有个“老大”很狂,欺负过他们。
于是他们就以莫须有的罪名,把木洒的气撒到了二洒身上。
回家后,父亲的腔子很不平:
一个走路的念书娃,你们为什么平白无故地打一顿?
第二天,他带我到挨打的那个庄子,找熟人打听“凶手”。
结果当然是谁也不认识。
上阵父子兵,我总算也被父亲罩了一回。
父亲当画匠,一当就是三十年。
后来,父亲觉得画匠太苦,就改行当阴阳。
阴阳,就是一种在家道士。
主要业务是给亡人念经,吃百家饭,睡千家炕。
父亲觉得这份职业很有前途:
天天吃羊肉,拿了东家的布施,还能往家里背大素盘。
于是,他希望我也能走上这条幸福路。
那时候,我已经上初中,稳稳的年级第一名。
但是,学习成绩于他好像是浮云:
早挣钱,养家糊口才是硬道理。
他把我锁在家里背道德经、常清静经,并许诺背会了就赏大团结。
我坐困愁城,最终还是挣脱枷锁,翻墙逃跑了。
父亲在我眼里,经历一个堕落史:
从被仰视到被鄙视。
要是直接让我上高中考大学,别读四年中专,说不定我就复旦人大了;
要是早点把那些存款买成铺面楼房,我就可以躺平数钱不用上班了;
要是……
人生不能假设,有钱难买早知道,世上没有后悔药。
风里来雨里去,命运有谁能知道?
后来,我读了大学,上了班,结了婚。
父亲像云飘在头顶,给我挡住了过强的紫外线。
那些结在心里的冰疙瘩,慢慢地化成了清水。
如今父亲坐在轮椅上,只能干骂,再也打不动我了。
将心比心,我不能把农民父亲跟干部教授比,跟大城市见过世面的人比。
我们不能嘲笑有些人没进过电影院、没坐过高空缆车、不会玩快手抖音。
有时候,时代的鸿沟像东非大裂谷,不是那么好跨的。
每个人的经历、教育、眼界都不一样,打上了深深的年代烙印。
原谅父亲的不完美,这是一条双赢之路。
对待父亲,只能像对待历史,存一点温情与敬意。
因为,在父亲眼里,我们也不完美,甚至是个忤逆子。
现在自己当了父亲,在孩子眼里,我们也不完美。
他们长大后,也能在我们身上找到十万个漏洞。
我们能做的,只能是尽量不要太差劲。
千万不要成为孩子的五指山,花果山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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