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脚走过故宫
那年七月,和一群朋友走进一座庞大的皇宫.,并且遇上了一场罕见的大雨。
在皇宫里,我们竟没有看见一个皇帝,也没有遇见一个太监, 一位宫女……
满目都是游人,如织的游人,黑压压的一片攒动的脑袋,熙熙攘攘,闹腾腾的,庄严不再,肃穆不存,皇宫有点像菜市场。
更有意味的是,在宫殿下的空地上搭起了一个台,台上有人穿上了龙袍,又有人换上了凤袍,想过一把皇帝皇后瘾,相片拍了一张又一张。假如让康熙或乾隆看见了,不知会作何感慨。
没有皇帝皇后的皇宫,没有了太监宫女的皇宫,没有了“吾皇万岁万万岁”的呼喊声的皇宫,在二十一世纪的天底下,在七月的阳光里,依然金碧辉煌。红墙黄瓦,飞檐斗拱,错落有致,这世界建筑史上规模最大的建筑群,这殿宇的海洋,与蓝天白云相映衬,依然构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壮美。
可是,我心中的大元朝、大明朝、大清朝似乎有些阴暗与清冷,并不能与这种大美相匹配。
生在一个没有皇帝的时代,我们对皇上没有感情。
我们是从午门进入故宫的,随着滚滚人流,穿过太和门,依次经过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踏着石级,沿着苦心经营的路途,向上,向上,向上,终于迫近王朝心脏,在乾清宫,在“正大光明”的匾牌下,我们见到了居高临下的康熙皇上的宝座。
没有诚惶诚恐的感觉,没有想跪下去喊“万岁”的冲动。面对空无一人宝座,我们并不肃然起敬,而是轻轻地吹起了口哨。要不是故宫管理人员的阻拦,我们都会到康熙帝的宝座上坐坐,会翘起腿晃一晃,做出嬉皮笑脸的样子。
故宫大得可怕。大得让我们感到自己的渺小。
我们没有导游,只得像一群苍蝇从这儿撞到那儿。在康熙帝结婚的地方说三道四,在慈禧太后的卧室前指指点点,在光绪皇后投井的地方胡说八道……
也不知看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反正眼花了,腿酸了。有一种迷失、昏眩的感觉。可有人告诉我,我们游览的地方还非常有限,要游遍故宫至少要三天。
我们惊讶,又有些疲倦,但还是希望看遍这昔日残留的繁华。
而这时,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风雨阻止了我们游览的脚步。
这雨来得又快又急。它省略了前奏,直接进入高潮。
我们被哗哗大雨驱赶到了一座宫殿,也不知叫什么名,里面有一个商店。避雨的游客不少,或站或蹲或坐。
我们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看故宫的雨景。
雨下得真大。殿宇之外,电闪雷鸣,风赶着雨,雨借着风,云雾般的一阵一阵从空中走过。雨落在庭院砖铺的地上冒起一片白花花的水泡泡。满耳都是哗哗的雨声。殿宇的海洋淹没在茫茫雨雾之中。
雨不时地门外横扫进来,逼迫着我们往里面退,人们挤作一团了。
一对外国青年男女,光着头,拉着手,不慌不忙在雨中走,不慌不忙从前面的庭院走过。
他们是在炫耀自己健壮的身体还是展示独特个性?也许不,七月太热,他们淋淋雨纯粹为了凉快凉快。他们把中国的皇宫当做自家的庭院了。
一道耀眼的闪电在空中划过,紧接着轰隆隆一声巨雷在我们的头顶炸响,吓得所有的人都抖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尖叫了一声。
当年,康熙帝住在紫禁城的时候,也曾凭窗看风赶着雨在北京天空中走过吗?也曾俯首听雨那远了又近、近了又远的脚步声吗?当闪电划破长空,霹雳在屋顶上轰响,整个皇宫都在风雨中微微颤动时,他也会被吓一跳吗?他真的相信自己是真龙天子吗?
雨整整下了两个小时,哗啦哗啦之声终于变成了淅淅沥沥,但还没有止住的意思。
不少的人开始在商店买伞或雨衣,准备趁雨小走出故宫。
当我们想买雨具的时候,已经全部卖光了。我们眼睁睁地看着游人三五成群地离去。
天色渐渐暗下去。黄昏就要降临在故宫。
我们想:人不留客天留客。今夜,就住在皇宫了。在这里听雨吧,在这里看看夜景吧。体验一下皇上在故宫的夜生活吧。
但我们太天真了。没多久,故宫的管理人员就拿着树枝条像驱赶牛群一样驱赶着我们:“去去去,快离开!不能在故宫过夜!不能在故宫过夜!”
又说:“不能从后门出,依然从前面的午门出去!”
我们就和他们开玩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过夜?你们是康熙乾隆吗?是皇上吗?”
管理人员用眼瞪我们,并高高地举起了手里的枝条,笑了笑,又轻轻地放了下去。他们毕竟不是皇上呢。
只好离开。雨还在下。我们光着头,不一会,衣就湿透了。露天的庭院积水很深,水灌进皮鞋里,走起来极不舒服。一友提议: “我们干脆脱了,提着鞋子,赤着脚走路吧!”立即得到一致响应。
于是就提着鞋光着脚在故宫行走。七月的雨,滴在身上,并不很凉。而故宫的地板很光滑,带着夏日特有的温热,赤脚踏着它, 挺舒服的。突然觉得故宫有了一点亲切感了。
就这样,我们走过保和殿、中和殿、太和殿……
那些穿着鞋与我们一同离开故宫的游人并不觉得我们可笑。但如果碰上了明清皇上,我们这一群土里土气的草民可就玩完了。幸好我们永远碰不上了。
从午门、天安门出来,又穿过天安门广场,坐了地铁,回到我们住的旅社。电视正在播新闻,说北京今天下的这场雨,是北京五十年来七月最大的雨。还说是一场解除旱情的喜雨,对净化空气和对郊外的庄稼大有好处。电视里还出现了汽车泡在街道的水中走不过去的镜头。
我们不禁乐了,觉得好幸运。第一次从千里之外来游故宫,竟然在故宫看到了北京七月五十年来一场最大的雨,还用自己赤裸的脚掌亲吻了故宫的地……
阿山
作者简介
阿山,本名王若柏,衡阳县长乐人,乡村中学退休教师。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长篇小说《疼痛》《王船山》,亦有散文发表于《散文百家》《散文选刊》《海外文摘》《美文》《文化时报》《湖南日报》等报纸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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