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年过节,家里来了客人,要赶紧劝着上炕,坐在炕头上,暖和着。
老家人也常用一句俗话来形容安逸的生活:二亩地、一头牛,孩子、老婆、热炕头。想必这个热炕头是个舒适安逸值得推崇的地方。
那么这个热炕头究竟是咋回事儿?城里人肯定不清楚,如今农村的年轻人也未必能说道明白。咱们还要从头慢慢讲起,把这事说明白。
老家在冀东农村,一般人家都是坐北朝南三间正房,东西两个屋子住人,中间的屋子我们都称作“过道屋”,是通道兼做厨房,前后各有南门、北门,沟通前后院子,方便一家人生活劳作。把着南门垛,东西各搭一座锅台,每天在那里烧火做饭。
过道屋东西两边也各有一个门,是东屋和西屋的门。两个屋门各自关起来,就形成两个独立的生活空间,一般东、西两个屋子各住一家,或者是兄弟,或者是父子。
东西两个屋子,在南边都搭成火炕,从屋子的门框到南边的窗台都是炕,占据了屋子的大部分面积。
一般齐着门框的位置,用砖垒一条炕墙,一般的人家会在炕墙上面镶一块长而厚的木板,作为炕沿,起加固炕墙的作用,也是来人来客的临时座位。这炕便是我们日常生活休息的平台。
一天三顿饭,我们都是在过道屋的灶台上完成。灶膛里烧柴火,烟穿过炕洞,从山墙的烟囱里冒出去,烟是热的,它把温度传递给炕面,炕热乎了;炕面再把温度散发出来,屋子里也就暖和了。
靠近灶台位置的炕面,被烟火直接燎着,那里最热乎,是大人孩子最喜欢的地方,被我们称为热炕头。
炕是用土坯搭成的。
过去,每个生产队里都有坯场子,专门有壮劳力摔坯,供社员使用。
土坯用黏土制成。村里黏土多得是,随便找个土岗子,挖下去一两米就能见到黏土,把黏土稍微加水,反复揣打,让黏土变得更加细腻,材质均匀,可塑性更强。然后用专用的模具成型,做成土坯,晾干备用。
在把泥装入模具的时候,是要用力把泥摔进模具,因此老家人把这宗农活叫做“摔坯”。这“摔”的动作,为的是让泥与模具充分贴合,形成的土坯棱角分明。然后轻轻地倒扣模具。
为了脱模方便,模具里都沾了一层细沙,因此土坯的三个外表面是光滑的,一个表面是粗糙的,因此就有了光面和麻面的说法。
脱出土坯,在地面晾到半干,然后再码成透风的坯架,直到彻底干透才能使用。
土坯的长、宽、厚都是倍数关系,比例为4:2:1,规格有规律,是为了使用更加便捷。
搭锅台和搭炕是有特定规矩的:七行(xings四声)锅台八行炕。锅台的高度不能超过七行,而炕面以下的净空高度一定要满足八行的高度(八块土坯的厚度)。
锅台和炕是相互关联的,因此在建新家的时候,一定要先搭锅台再搭土炕。
锅台用砖砌成,外方内圆的形式,方指的是锅台的四角,圆指的是锅台预留的膛口。砌这个膛口是很考验手艺的,将来要把铁锅镶在在膛口内,一定要严丝合缝的。
搭锅台有很多诀窍,不是谁都能做的,只有“成瓦匠”才能担纲。
先要确定锅台灶口的朝向,锅台是每天做饭的地方,过道屋又是前后通行的通道,而且两家人同时做饭,如何才能互不干扰,这都是要提前计划好的。除此之外才是外表要利索、好烧、好用。
膛口的中央要安放炉条,炉条的下面要预留通风孔,将来要用风箱为灶膛鼓风,灶口的下面还要留一个活动砖,预备着将来清理炉条下的积灰。
这些细节一旦注意不到就会出了问题,要么是往外燎烟,要么是太慢(烧半天火也不爱开锅),如果搭了锅台用不得风箱,那被叫做“笨灶子”,其实不仅是说灶台“笨”,那个打锅台的师傅也聪明不到哪里去,是要被左邻右舍好一顿调侃的。
当然,这些还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灶膛和土炕连接的部分——火脖,灶膛会不会往外燎烟,土炕会不会热得均匀,全看火脖处理的咋样,这是最考验手艺的。
搭炕一般的做法是:
先在炕坑内均匀地铺一层细沙子,一来是为了给地面找平,二来是预备着将来焦油烟灰都附着在沙子上,容易清除。
之后就是在炕坑内用土坯起垄,垄的方向和炕沿平行,高度是两块土坯的厚度(两行的高度),两垄中心线的宽度正好是一块土坯的长度。
在每条陇上,每隔一定的距离,再竖直着戳一对土坯(一块坯的长度相当于四行的高度),在每两对戳起的土坯上,再横着戳一对土坯,形成过桥儿(一块坯的宽度相当于两行的高度),每两对过桥相连,又形成垄的形式(算起来净空高度正好是八行)。
在过桥上面再平铺土坯,就形成了炕面。注意平铺土坯的时候一定要把土坯光面向下,麻面向上。光面向下是为了尽量少地附着烟灰减少烟气流动的阻力;麻面向上,因为土坯的上面还要磨一层厚厚的菜儿泥(掺了麦秸秆的黏土),这样土坯和菜儿泥就能紧密结合,成为一体不开裂,也不塌陷。
在搭炕的时候,最需要处理好外边灶膛和屋内炕炉子的关系。
那时候,每家每户都会在炕墙子中央的位置抠一个炕炉子,预备着冬天的时候生火取暖。炕炉子也有一个火脖,和灶膛的原理是一致的,但是如何处理这两个火脖之间的关系,这就是手艺人的手艺所在。
搭炕是一门儿手艺,运用之妙存乎于心,可不是我说的这么简单。有的人搭的炕满炕都热乎,有的人搭的炕只热一半儿,有的人搭的炕灶膛和炕炉子互相争嘴,烧大灶,炉子冒烟,生炉子,大灶冒烟,每天烧火都整的乌烟瘴气,呛得大人孩子涕泪横流。
我们邻居里王家二姥爷最会搭炕,我家每次搭炕都请他来帮忙。每次干活,都是我给他打下手,供作。每每在起垄以后,看他戳土坯的时候,总是斜着,于是就问他为什么要这样,老爷子仔细地给我讲,烟从哪边来,向哪边去,比划出一个大致路径,说这样炕就会热的均匀。
后来上学学到物理课,才知道这是空气热动力学的原理,热空气在炕内形成循环,最后从烟囱冒出去。循环的顺畅,大灶、炉子就会好烧,屋子就会暖和。循环的不顺畅那就是“憋气又窝火”了。
土炕的炕面抹平以后就要开始烧火,要把土炕烧干才可以在上面住人的。
其实,烧炕也有技巧,火太大太猛,土炕受热不均匀,炕面要开裂,炕的四周也要裂开缝隙,往外冒烟;火太小,炕面的泥把土坯洇湿了,土坯强度降低,就会塌了,让搭炕的工程功亏一篑。
因此必须要中火,持续不断地烧,直到炕面彻底干透,炕面的土坯和菜儿泥合二为一,有了足够的强度就算大功告成。
现在的农村,虽然也还保留了搭炕的习惯,但是,所用的原材料已经大不相同了,有的人家用砖,有的人家用水泥预制板,用的材料不同,搭炕的方法也就发生了变化,炕的结构也就简单了许多,没有那么多讲究了。
但是老家的人们还是怀念用土坯搭成的火炕。土坯炕的好处就是保温性好,热的慢,凉的也慢,人躺在炕上面热乎,舒服,睡得也解乏。用现在的眼光看,土坯炕不仅舒服,而且环保。
大灶解决了农村秸秆柴草,降低了对煤炭天然气的依赖,这是个环保的大问题。拆下来的土坯,被烟熏火燎的黑黢黢的,仿佛很脏的。其实不然。把这些土坯附着了大量的草木灰,富含磷酸二氢钾。把它砸开,用水泼一下,闷几天,然后捣碎,就成了绝好的肥料。
这些东西用作蔬菜的栽植,是绝好的钾肥、磷肥,而且蔬菜不生害虫,真正成了纯天然无污染的绿色食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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