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心结
大哥在养老院的病房里输液治疗,我每天都陪在他身边。我要观察他的病情,也想借机和他聊聊,听听他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
“大哥,这是第四次进入养老院,你有啥感想?”
我不无揶揄地问大哥。大哥躺在床上假寐,不搭理我。
“每次咱们都是在最危险的时候进入养老院,在养老院得到康复,然后你就闹着要离开,你究竟咋想的?”
大哥还是不吱声,但我猜他肯定在听我说话。
“你每次闹来闹去,最闹心的是我,是这帮兄弟妹子们,除了我们还有谁会在意你的生活,你又能闹给谁看呢?”我继续说着。
“所以啊,你得面对现实,安心地在养老院生活。别再折腾了,就当是心疼我们姐弟几个。你安定下来,也让大家过安定日子。”
我想从亲情的角度去说服大哥。
“你说的我都明白,但那都不是问题的关键”
大哥来了精神,想挣扎着坐起来。
我把他从床铺上掫起来,让他坐在床上,我顺势坐在他身后,让他的身子靠着我。
我:“你告诉我,问题的关键在哪里?”
大哥:“这你都不明白?钱呗,花一分少一分!”
我:“早就告诉你钱不是问题!”
大哥:“说得轻巧,钱花光了怎么办?”
我:“那你就舍命不舍财呗!这就是你舍不得住养老院的理由?”
大哥:(沉默)
我:“那你说当初我们攒钱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你今天过上体面温饱的生活么!”
大哥:(沉默)
我:“你每次病情反复,住院治疗,花了多少人力财力,这个大账你算过吗?几次折腾,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这本儿健康账你算过吗?”
大哥:(沉默)
我:“你是不是看过赵本山和小沈阳的小品,总担心人活着钱没了?”
大哥:(笑了)
我:“你有没有设想过另一种情景:人没了,钱没花完?”
大哥:(笑)“死了(liao)死了,谁还会管那么多!”
我:“你管不了,有人会来管的。”
大哥:“谁?”
我:“你那俩宝贝闺女!你死了,她俩来主张分你的遗产,我怎么说?”
大哥(愤怒,扭动着他的脊背)“他们来了你就拎起铡刀,把他们赶出去!你的坏劲儿都哪儿去了?你怕啥?”
我:(坏笑)“我现在可是文明人,会依法办事。再说了,我听着你说的也不是真心话,你不是也偷着给过你二闺女钱吗?”
大哥:(依然愤怒)“我活着他们不管我,我死了他们就来捣乱,法律就会向着他们吗?”
我:“道义是在咱们这边,但法律讲的是程序上的公平,人家要来起诉,我就得应诉。你想想我有必要去打那场官司,去趟那滩浑水吗?”
大哥:(沉默)
我:“所以啊,我想让你尽情地花钱,幸福地生活,尽情地享受生活。钱不够了,我来兜底。我虽不是大富大贵,但是养你还是绰绰有余的。况且其他几个姐妹们早就说了,他们会与我步调一致,共同负责到底。”
大哥:(沉默)
我:“你以为我在哄你,在说假话,你或者在思忖:为什么我现在不替你付费,或者给你存上一笔钱,让你心里有所依靠。我猜的对不对?我刚才说啥了?我不想给自己和姐妹们找麻烦,你活着,你知道钱是我们给你的,你死了,我找谁去证明?”
大哥:(沉默)
我:“这就是咱们哥俩最大的分歧,我想让你过高质量的生活,不要考虑花钱多少,而你却时刻在打小算盘儿,想像鱼鹰一样,扎上脖子,从嘴里抠出每一分钱。这就是你折腾不止的最大的心结,对不对?”
大哥:(沉默)
我:“其实,除了我刚才替你规划的一条路,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大哥:(脊背扭动了几下 继续沉默)
我:“你给我出一份委托书,我去法庭起诉,把俩孩子都拘传过来,让他们担负起给你养老的责任,每月分摊你的费用,这样你可以继续把钱攥在手里,揣在怀里,这样到死也花不完的。”
大哥:(沉吟)“这样不好,太丢人了!”
我:“我不觉得丢人,这是他们应尽的赡养义务!不履行法律规定的义务,他们不是丢人,是犯法!”
大哥:(激动)“那也不行,你不能扔下我不管!跟着他们我心里没着落。等到了褃节儿他们往后一闪,我就死定了!”
我:(偷笑)“看来你还不糊涂啊,但咋总是和我们胡搅蛮缠呢?你倒是说说,你凭啥跟着我,我们又凭啥非得管着你呢?”
大哥:(沉默,后背靠的更紧了。我觉出他或许是疲惫了,把他放平躺下,我又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我:“放心吧,我不会放弃你的,他们也不会得逞的。我倒是期待着他们在法庭上跟我辩论,到时候我会把他们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大哥:(长舒了几口气,半眯着眼,恢复成假寐的状态)
我:“我不会放弃你,不仅仅是亲情,是血浓于水的缘故,也是为了父母亲的嘱托。知子莫若父母,他们早就预见了你的今天,多次嘱托过我。而且从法律上说,我也能找到法理依据,我这种行为叫做无因管理。”
大哥:(睁开眼惊奇地看着我,似乎期待着我讲下去)
我给大哥讲了江苏省宿迁市的一个案例,这是我的一个朋友分享给我的,他是个著名的律师。
案子也是关于哥哥和弟弟之间的一段故事(题目:弟弟为遭遇交通事故的哥哥垫付各项费用近50万,要求返还,系无因管理还是不当得利?来自:法政之家 4月12日):
哥哥遭遇了车祸,生命垂危,但是嫂子和侄子拿不出钱垫付巨额的医疗费用。兄弟为了挽救哥哥的生命,持续垫付了48万多元的医疗费,但是最后也没能成功挽救哥哥的生命。
哥哥去世以后,保险公司理赔各项费用,总金额达到200万元。
弟弟要求返还垫付的医疗费,嫂子和侄子拒绝返还,双方对簿公堂。
法院一审判弟弟胜诉,要求嫂子和侄子返还医疗费用,但是嫂子和侄子不服判决,要求上诉。
二审法院出了一份判决书,详细地解释了无因管理的构成要件,这份判决书不仅从法律的角度给予了判定,而且还从人性,从亲情,从道德,从社会的公序良俗进行了剖析,被网友们称为史上“最具温情的判决书”。
我读了这份判决书,在当天的日记中粘贴了判决书,并记录下我当时的感想:
1、金钱照射出了人性的丑恶。
2、这份判决书不仅精准,而且有温度。
3、不仅讲法律,而且讲道德,讲公序良俗。
4、不仅讲了案件事实,而且讲了案件以后的亲情维系,用心良苦。
5、看了让人心里舒服,法也容情,案子办的漂亮!
我从这份判决书里学到了很多,特别是它能解开了我自己的心结,心情感觉特别舒畅。
我把我感兴趣的部分摘录着读给大哥听:
无因管理的构成要件为:
(一)无法定或约定义务;
(二)管理人须具有管理意思,即将因管理行为所产生的利益归属于受益人的主观意愿;
(三)管理他人事务。管理的事务,是指与人的生活利益相关、满足人的生活需要并能成为债务目的的事项。既可以是经济事务,也可以是非经济事务;既可以是有关财产的事务,也可以是有关人身的事务。
我又把判词节选着读给大哥:
生命无价、生命至上。对于个体的人而言,生命只有一次,生命的价值高于金钱与财富,挽救生命的行为无疑应予肯定与赞扬,这不仅关乎个体人的生命与安全,让人感受世间温暖,更关乎人类整体生存与发展,具有社会公益价值。
乙男(哥哥)因交通事故身受重伤,确实生命垂危,希望渺茫。但是只要有一线生机、一丝希望,都应尽全力进行抢救。甲男(弟弟)基于兄弟之情、手足之义,在乙男(哥哥)一家筹款无着、陷于绝望的情形下,伸出援助之手,垫付费用,以解燃眉之急,完全符合人间道义。
虽然,乙男(哥哥)最终没有被完全成功救治,不幸离世,但从当时病例记载的情形判断,在抢救时并非完全没有希望,医生也没有放弃治疗与抢救,故不能从事后结果而否定对乙男(哥哥)救治所进行的努力,而应从当时的情形进行判断。况且,抢救之后,乙男(哥哥)确实没有立即死亡,其生命延续了一段时间,乙男(哥哥)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感受到了家人为挽救自己所付出的巨大努力与牺牲,感受到了人间亲情温暖。
因此,不能认为对乙男(哥哥)的救治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此外,根据无因管理的法律规定精神,管理的目的是为了避免他人利益受到损失,有管理行为即可,管理行为是否成功,是否实际上为他人取得了利益,不影响无因管理的成立。
因此,即使上诉人乙女(嫂子)本人明确拒绝再行治疗,即使乙男(哥哥)本人如果能够表达意愿可能会拒绝继续治疗。因该意愿与救死扶伤的正面价值导向相悖,违背公序良俗,甲男(弟弟)坚持救治的行为应予肯定与支持。
乙男当时受伤严重、生命垂危,倾家荡产筹款为其救治,确实存在人财两空的风险。合议庭在讨论本案时,感同身受,上诉人确实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是冒着巨大风险花费金钱挽救希望渺茫的乙男,还是放弃治疗,节省有限的财产养家糊口、抚养子女。我们认为,与挽救丈夫、孩子父亲的生命相比,冒险是值得的。
金钱、财富一时失去,可以通过勤劳与智慧去创造,去拼搏,但生命一旦逝去,再也无法重来,妻子将永远失去丈夫、父母将永远失去儿子、孩子永远失去父亲,这难道不是最为悲惨的结局?
更为重要的是,如果为了所谓的金钱而主动放弃挽救生命,良心何安?对孩子未来的人生价值观将产生何种负面影响,不言而喻。
是为了节省金钱见死不救,还是为了亲人的生命不惜代价也要挽救,有良知的人们应该选择后者。即使因此而花费巨额金钱,甚至一时陷入贫困,这样的生活也不失尊严。
我说:其实这个案子很简单,欠债还钱。但里面的情节有点像咱们哥俩如今的处境,你看人家法院的判决,花钱挽救生命是值得的。你还有啥想不开的?
我讲给大哥讲这个案子,一是为了打发时间,二是为了缓和一下刚才的气氛,刚才我俩谈了过多的沉重话题,我担心大哥内心承受不住。
大哥肯定是听明白了,脸上泛起了笑意。说这个法官是个高手,判的严丝合缝,说得入情入理。
我也笑着对大哥说,咱们家的事儿没那么复杂,不用法官判,我自己就能打理的清清爽爽。但是我作为一个无因管理者,我没权利啊,我说让你住养老院,你偏不住,你不服从管理,这是不可以的。
我试着又把大哥拉回现实当中,我知道,我最终的目的是要说服他安心在这里生活下去。
“父亲养病的时候,咱们有家政管理委员会,当时你也是一份子,现在轮到你了,我们仍然沿用这个方式。这既是一个管理组织,也是一个融资机构,你将来需要钱,我们就内部筹措,我出大头儿,因为我是当然的会长。”
大哥笑了,他在笑我小题大做,故作正经的样子。
我却一脸严肃,盯着他的眼睛说:“以后你所有的事项都要经过我的首肯,你不能自作主张,别人也不能政出多门、别出心裁”。
大哥还在笑,不过这次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我感觉到他已经放松很多。
我依然板着脸,像是在给员工开会一样:“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以后你别总琢磨你是大哥了,我是会长,我是你的监护人,你是被监护状态,得按规矩办事儿!”
大哥在床铺上笑得几乎要咳嗽了,用那只灵活的手朝我摆摆说:“别再给我上政治课了,我都听懂了。明天你就去唐山吧,那边还得你去照看呢。我答应你在这儿住下去,这总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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