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天羽赶到汶水市立医院,轻轻推开病房门,看见丽平正伏着身子,拿一块湿毛巾给躺在病床上的志宇擦脸。
她静静地站在门口,感到自己很多余。
丽平转身才发现她,“哦,天羽姐,你来了。”
天羽慢慢走进来,在床前站住。
“天羽,你怎么来了,你是怎么知道的?”志宇感到意外,坐起身子。
“是我告诉天羽姐的。”丽平接过来。
“你觉得我不该来吗?”天羽冷冷地问。
“哦,不是那意思。”志宇笑一下,“我是怕你们担心,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点外伤。”
“可是,难道你不怕她担心?”天羽瞥一眼丽平。
“哦,她离得近,正好我有点事情想跟她谈。”志宇解释说,“老家的人也都不知道。”
“谁不知道都可以,就是你的爱人不应该不知道。”天羽笑一下,“你就不怕别人会骂我不守妇道没心没肺?”
“天羽姐,这怎么可能。”丽平笑笑,“都知道你离得远,工作又忙,志宇哥又怕你知道了会担心。”
天羽转过脸,她忽然发现丽平从来都是叫她姐。她既然跟志宇亲如兄妹,为什么不叫她嫂子?
“丽平,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情。”天羽勉强笑一下,“可是这样你志宇哥不会埋怨你吗?”
丽平脸红一下,“虽然他那么说,可是我觉得这件事总得让你知道,现在他也最需要你,所以就打了电话。”
“也许,他最不需要的就是我。”天羽瞟一眼志宇,“我过来,看他心情很不安。”
“天羽,你绕来绕去都说些什么呀。”志宇笑了,“虽然不愿让你知道,可是你来了我又很高兴。这个时候谁也不能代替你,这不是明摆着吗。”
“哦对了,我还有点事儿得走了。天羽姐忙,什么时候需要我再过来。”丽平转过来又对天羽说,“天羽姐,志宇哥晚餐想喝点玉米粥,等会儿你告诉护士吧。另外,可以经常给他按摩一下腰背和四肢,促进血液循环。”
丽平交代完走了。两个人好久不说话,病房里气氛更加凝重起来
志宇抬手拍拍床沿,“坐吧,赶过来累不累?”
天羽站着不动,“志宇,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我知道入股的事儿是我不对,可不是已经纠正了吗,你不至于这样呀。现在你出这种事儿都不告诉我,你把我当什么了?在你心里难道我真不如你丽平妹妹吗?”她眼圈红了,声调越来越高。
“天羽你在说些什么呀,堂堂大学教师思想不会这么狭隘吧?”志宇顿一下,又说,“上次的事儿已经过去了,我正准备回家向你道歉呢,没想到又遇上麻烦。天羽,老实说,这两天我躺在这里想得最多的就是你,既想见到你又怕你担心受累,只盼自己能尽快下地走路,跟以前一样好端端地回家,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他有些哽咽。
天羽缓缓地走过来,坐到他身边,轻轻掀起被子,“志宇,你到底伤哪里了,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志宇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放心吧,只是左腿有点骨折,很快就能下地了。”
天羽抬头望着他消瘦下去的脸,忽然伏在他身上轻轻抽泣起来。
志宇看得出来,天羽心里有好多话要说,只是因为他躺在病床上没说出口。她离开前的那一瞥,让他的心一下子揪成一团,充满歉疚和自责。
他受伤住院没告诉她,确实是考虑她一个人又忙工作又照顾孩子已经够累了,但他没有考虑她做为妻子的自尊。如果无视爱人的自尊,还谈得上真心爱她吗?也许,怕她担心只是个借口;也许正如她所说,在他的潜意识里并不需要她。也许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习惯把事情装在自己心里,习惯了自我调节。
可是他为什么又叫丽平过来呢?难道只是因为她离得近,因为有事找她谈?那大概又是个借口。其实他不是铁打的,有时候甚至很脆弱,这一点他自己很明白。
他烦躁起来,浑身燥热。也许是躺在床上想得多行动少,他越来越感到自己正在被困境重重包围,像是作茧自缚。
不行,得赶紧出院,要不什么事儿也不干不了了。
走廊里有脚步声,应该是医生,他打定主意现在就提出提前出院的要求。
病房门轻轻推开,他正要喊大夫,可是一下又张着嘴愣在那里。
进来的不是穿白大褂的医生,而是身穿蓝黑色夹克的郑琪市长!
“郑市长啊,你怎么来了?”他还在怀疑自己看错了,没想到郑市长会来看望他,而且天已经这么晚了。
郑琪市长大步走过来,笑呵呵地说:“来看看我的英雄市长。”
志宇脸上一阵发烧,“郑市长,你在嘲笑我吧。”
“嗐,怎么会。夜间勇斗歹徒,这至少是见义勇为吧。”郑琪呵呵笑着,又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只是点皮肉伤,我正想要求提前出院呢。”
“那可不行,什么事儿都是欲速则不达,养病更是这样,急不得。”
“市长,我这点事儿,怎么惊动了您呢?”
“呵呵,你小子,明明是你惊动了我嘛,要不我怎么会大老远跑来。前天的区市长会议是崔征副市长参加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自己影响了工作,还浪费您宝贵的时间。”志宇有些惭愧,“这段时间也没能向您汇报一下工作。”
“汶水的情况,我已经做了些了解。”郑琪语气凝重起来,“志宇啊,把身体养好,你还要挑很重的担子啊。”
志宇缓缓地说:“郑市长,我是农村长大的,从小就开始挑水担粪了,身体没问题,挑担子是我的长项,再重的担子我也不怕。记得那次我跟爹在山上栽地瓜秧,我挑一担水正往上走得起劲,这时候爹朝我喊,秧子栽完了,用不着水了。我两腿一软,一下子坐到地上,桶里的水都洒出来。我感到浑身无力,再也不想站起来。”他转脸望着郑琪,“市长,现在我正挑着汶水这副担子,我真担心老百姓会对我喊,用不着了,你放下吧。老实说我现在很累,不知道该放下担子,还是继续挑着往前走。”
郑琪凝视着他,“那我告诉你,老百姓需要你这担水,你不能放下,否则老百姓会失望的,我也会失望的。你要继续往前走,一直到山顶,送到老百姓需要的地方!”
志宇忽然一掀被子,起身坐到床沿上,眼睛亮亮地盯着郑市长。
“至于我,”郑琪继续说,“我要在你身边喊号子,为你鼓劲加油,期待着你胜利达到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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